第二章纸

距接管还有十一天。

街对面卖饼的收了摊，案板上留着一层白面。日本洋房二楼的窗台朝街，半盆枯海棠搁在外头，盆底朝外，枝子干着，一片叶也没有。沈朝阳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那花盆，才过街。

过街时他贴着门廊边走，肩膀擦到水泥柱，柱子上刷过的灰沾了一点在袖子上。台阶第三级裂着一道缝，缝里塞着枯草，他落脚时绕开了。窗台那只花盆磕豁了口，豁口朝里，不仔细看不出来。

门板厚，叩上去声音发闷。他抬手，指节短叩两下，跟着把掌根压在门上拖了一记；停一息，又拖一记，短叩一下。

屋里骨牌正倒，响到一半停住了。隔一息，门板里头回了一串：一记长的，两下短的；停一息，一下短的，一记长的。

门开半扇。曹顺侧身让他进去，手里还捏着一张骨牌。

沈朝阳把手套摘下来，卷成一卷，塞进袖口。屋里比外头暖，指头一松，冻僵的关节才开始发涨。

炉子生着，炉门开一条缝，油墨味压着煤烟。陆兆丰坐在桌边，拿竹签压住一张纸的四角；乔大川靠墙坐着，脚边一只空竹篮；邵满囤蹲在火盆旁，用铁钳翻里头的废页，纸边卷起来，黑了，还没散。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压着几支竹签、一盒火柴、半截蜡烛。窗户外头钉着一层毛毡，挡风，也挡声。邵满囤脚边一只铁盆，盆里泡着两把棕刷，刷毛冻得硬了。

"三日内印齐。"沈朝阳说，"五千份。"

陆兆丰没抬头，竹签在纸上点了四下："四路。铁西、皇姑、城里、和平。"

沈朝阳把桌上的竹签拿起四根，在报纸上摆开，一条一条挪出些间距。"隔一刻放一个。"他说，"回来的路跟去的不一样。"

"三日，纸从哪儿来？"陆兆丰问。

"苏禾那边。"沈朝阳说。

"蜡纸够不够？"曹顺把骨牌扣在桌上，"上回领的还剩二十张。"

"不够去材料股领，照花样单的账领。"陆兆丰说，"别一次领太多。"

乔大川把空竹篮翻过来，磕了磕底："我管抬。谁刻？"

"我刻。"陆兆丰说，"刻坏了重刻，不费别的。"

"浆糊呢？"乔大川问。

"杂合面，苏禾打。"曹顺说，"打稠些，冻得慢。"

"贴多高？"邵满囤问。

"齐胸口。"沈朝阳说，"高了够不着，低了让人一脚踩上。"

他从棉袄里襟抽出一张纸，折得发软，边上都起了毛。摊开，头一行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入城布告》，底下八条，一条一行，字挤得密。"约法八章，一条不能少。我照着抄的，抄了两遍。"纸角上有一小块指印，是抄的时候蹭上的墨。陆兆丰拿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就由它去。乔大川探身看了看，没认全，把手缩回去。

"贴出去，人家信吗？"曹顺问。

沈朝阳把纸角压平。"先印出来。"

苏禾从里屋拎出蓝花布竹篮，篮里一叠纸，最上头那张印着毛衣花样，领口、袖窿、下摆，边上标着尺寸。"先印五十张这个。铺子认这个，油印机明早能借出来，说是印衣裳样子。"

花样单上画着三种领口，每一种底下排着胸围、身长、袖长，数字写得齐，是铺子里挂样衣照着裁的，掌柜的认得出笔迹。

沈朝阳捻了捻纸边，放下。"布告用一样的纸。"

"晓得。"苏禾把那叠纸压平，拿布盖上。

那五十张花样单当天下午真送到铺子去了，掌柜的收下，点了数，没多问。剩下的纸躺在竹篮底下，跟印布告用的是同一刀。

门外响了四下。一下一下，间隔一样，长短也一样，敲完就没了。邵满囤手里的铁钳停在半空。

"找猫的。"曹顺说。

老仆在门外拖着嗓子唤了一声猫，声音往巷子那头去了。铁钳落回盆沿，当的一声。曹顺把手里那张骨牌翻了个面，接着摆。没人接这话。他起身把门闩推上，又退回桌边，没坐。

窗户上钉的那层毛毡有一角松了，风一鼓，鼓出一个包，又瘪回去。邵满囤拿掌根把那角按了按，从火盆边摸起一枚图钉，捏着往木框里摁，摁了两下才吃住。陆兆丰把蜡烛挪到背风的一头，火苗歪了一歪，又直起来；桌上报纸压着的几支竹签跟着挪了半寸，他伸手把纸角重新压平。曹顺把骨牌一张张收进袖袋，收到最后一张，拿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没数出声。

油印机是第二天早上抬来的。掌柜的跟到门口，问印什么。苏禾把那叠花样单抽出来给他看，说铺子赶冬衣样子，借三天。掌柜的翻了两张，翻得很慢，没再问。借条是曹顺写的，写在一张旧单据的背面：借油印机一架，三日归还。落款没写名字，只按了个指印。掌柜的把借条折两折，塞进柜台抽屉，没收钱。两个人抬进屋时，机器底板的角磕在门框上，掉了一小块漆。苏禾拿手把那道印擦了擦，没擦掉。滚筒上还沾着别处的蓝墨。陆兆丰拿棉纱擦了三遍，擦到轴头，那里缠着一圈旧线，转起来往左偏半分。他每印二十张，就用指头把线压紧一回。

陆兆丰刻蜡纸时把钢板垫在膝上，铁笔斜着走，手腕不动，只动指尖；遇到横画，先顿一下再拉，纸底下透出一线亮。刻完一张，举起来对着窗照过，才上机。苏禾裁纸，一刀下去，拿手掌把纸角抹平，二十张一叠，叠口对齐。油墨稠了，乔大川往盒里兑了两滴煤油，拿竹签搅到能挂住线，才停手。

头一夜印坏十七张。苏禾把废页按进水盆，泡软了，一张张揭起来搭在盆沿；实在不能留的，邵满囤夹进火盆。火苗舔上纸角，屋里亮一下，又暗回去。乔大川起身往炉门添了半铲煤，油墨味就压下去一点。泡过水的废页也摊在炉边烤，烤干了再夹进火盆，纸灰拿铁钳压碎，倒进灶膛，跟煤渣和在一处。邵满囤每回都等上一张烧透才夹下一张，盆里的灰始终薄薄一层，不起烟。一张都不留。

每印满五百张，曹顺拿粉笔在门框背后划一道。划到第四道，右手冻得握不住，换左手接着划；划到第十道，粉笔只剩一截，他把粉笔头搁在窗台上，没再划。夜里分两班，前半夜陆兆丰守滚筒，后半夜沈朝阳守；苏禾在里屋睡两个钟头，起来接着裁纸，裁下的边角料攒在篮里，预备塞灶膛。没人催，滚筒一直没停。第二天她端来几块杂合面饼，搁在离滚筒远些的窗台上，盖着布。饼硬，到夜里才少了一块。

苏禾裁到后半夜，刀口钝了，拿刀片在缸沿荡了两下再裁。她左手食指缠着一条布，是头一夜让纸边割的；布上渗了点黄，是油墨，不是血。

窗台上并排晾着两张纸。一张是花样单，领口袖窿，标着尺寸；一张是头一张印成的布告，墨还没干透，"保护"两个字最黑。陆兆丰拿竹签把布告卷起的角挑平，看了看这两张。

"两张纸，两个天下。"他说。

说完也没再说，把竹签搁下，去换蜡纸。

邵满囤凑过去，粗指头压在"保护"上头，没敢按实。"这俩念啥？"

"保护。"苏禾说，"护住的意思。"

他跟着念了一遍，嘴唇动得慢，念完把指头挪开，怕蹭了墨。拿指头在桌面上比了两遍，先一横，再一竖，写得比字大得多；第三遍没写，把手缩回袖里。后来有一张印坏的布告，他折成四折，折痕用指甲刮了两遍，塞进棉袄里怀。

第三夜上，沈朝阳把滚筒从陆兆丰手里接过来。"歇一刻。"

接滚筒时他先把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蹭掉掌心的汗，才握住摇柄。摇柄上一根木刺扎了一下虎口，他换了个握法，没停。陆兆丰在墙根坐下，两手搁在膝上。掌根磨破一块，油墨渗进去，洗不掉了。沈朝阳摇了十二下，停一停，又摇十二下。滚筒吱呀，一声接一声，屋里没人说话。

三日满，天没亮，油印机抬回铺子。滚筒擦过三遍，轴头那圈旧线照原样缠着，没拆；底板磕掉漆的那个角，苏禾拿一小块蜡抹了抹，抹不平，就由它去。掌柜的把机器翻过来看了看底板，又摇了两下摇柄，听了一阵，没说什么，从柜台抽屉里抽出那张借条，看了一眼上头的指印，凑到炉边点了；纸灰落在炉沿上，他拿手背拂掉。"机器没事。"他说，没再问印了什么。两个人出门时，铺子门口那五十张花样单还剩几张，掌柜的拿纸绳捆好搁在门边，说赶冬衣还用得着；苏禾把那捆接了，没解开，塞进竹篮底下。

又隔了两日，傍黑分了包。五千份按四路分开：铁西一千二，皇姑一千一，城里一千四，和平一千三。每包拿旧布裹一层，再套麻袋，抖开看不出里头是纸。四只包袱搁在桌上，外头各别一条布签：账册、旧衣、药材、零件。包上再没别的字。曹顺一包一包掂过，摞在门后。

沈朝阳从里怀把蓝皮账摸出来，翻到第一页，又合上。上头还是空的。他塞回去，用手掌压了压。

邵满囤领皇姑，苏禾领铁西，曹顺领和平，沈朝阳领城里。沈朝阳拿铅笔在一张包药的纸上画了四道线，皇姑那道描得最重，折两折递过去。邵满囤接了，没打开看，直接塞进里怀，跟那张折好的布告搁在一处。

"回来一个我点一个。"曹顺说，"谁也别在门口等。"

"铁西的墙矮，够得着。"苏禾说，"就是风大，浆糊冻得快。"

"皇姑远，得赶在天亮前折回来。"陆兆丰说，"过了铁道别走大路。"

邵满囤没说话，把那张画着皇姑的纸又按了按里怀。曹顺把四条路线各念了一遍，念到拐弯处用指头在桌面上点一下。谁也没拿纸笔记。念完他把手在膝上抹了抹。

苏禾把浆糊瓶塞进竹篮，瓶口拿布塞紧，又用手按了按。浆糊是杂合面打的，稠，刷子在墙上一拉就留一道白。她背上篮子，回头看沈朝阳。

"你也要回来。"她说。

"都回来。"沈朝阳说。

苏禾没再说话，把竹篮往上提了提，带子压在肩窝里。乔大川先把临街那扇门开一条缝，往巷子里看了看，又关上。

那天夜里云压得低，没有月亮。四路人从两道门分别走，隔一刻放一个，谁也不跟谁照面。

沈朝阳领城里这一路，乔大川跟着。乔大川拎着桶，走两步换一只手；沈朝阳刷，他递纸，递的时候把纸角捏住，不让风先掀起来。贴到第三张，刷子毛冻硬了，沈朝阳把刷子头攥在掌心捂了一阵，软了才接着用。市府大路沿街的墙背风，浆糊刷上去不冻，他一张张压平，手掌从中间往四边赶。走到头是一排关了板的铺面，门板上原先贴过戏报，撕剩几角，浆糊印还在。他挑了一块空些的刷上去，纸角压住那几片旧纸边；贴完退开看了一眼，又上前把翘起的一角按回去。

皇寺广场的布告栏上还糊着半张旧告示，是征粮的，日期被雨水冲掉一半；他没揭，把新的贴在旁边，贴得比旧的高半寸，退开一步看齐没齐。城防司令部北墙那一段有岗哨，他绕到中山公园外墙，贴了三张。一个收电费的骑车过来，车铃没响，在墙下停了停，拿手电照了照那张纸，光照到一半就移开了，蹬车走了。沈朝阳没停手，把下一张刷上浆糊。乔大川往那骑车人的背影看了一眼，沈朝阳没抬头。"走。"他说。

警察局门口那张是乔大川贴的，贴完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两人没再说话。

天没亮，人陆续回来。曹顺先到，站在门后，回来一个点一个。他把空包袱往桌上一放，说和平那一路穿过一处柴院，一个蹲着劈柴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斧子没停，只丢下一句"后窗通小夹道"，说完又劈下去。他们从后窗翻出去，蓝布包袱在背上颠了一下。柴垛码得齐，垛顶盖着一张旧席；那人劈完一块，把斧子插在木墩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抹了抹，才回屋去，没关门。

铁西那一路风大。苏禾进门先把手伸到炉边，掌心一道红印，是篮绳勒的；指头冻得发紫，烤了一阵才弯得拢。她把空竹篮搁到桌下，篮里剩着半瓶浆糊，瓶身还裹着一层旧布。旧布解下来摊在炉边烤，布上冻硬的一层浆糊慢慢软了，她拿指甲刮下来。

邵满囤跟着进来，棉袄下摆湿了一截，是过铁道时蹭的雪。他把手伸到炉边，说："都在。皇姑那边墙上有旧告示，我贴在下头。"

乔大川进来时鞋上带着泥，把空桶搁在墙根，桶底剩的浆糊冻成一层。"警察局门口那张贴得正，岗哨没出来。"他说。

沈朝阳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提着浆糊瓶。曹顺点到第四个，说"齐了"。

四只空包袱摞在门后，布签一条条解下来，绕成一股，塞进灶膛边的砖缝。火盆里的灰早冷了，邵满囤拿铁钳在盆沿磕了两下，把最后一点纸灰拨到一边。桌上那盒火柴还剩三根，陆兆丰把它推到灯底下，推完把手收回袖里。屋里没人说这一夜走了多少路；滚筒不在了，反倒显得空。

他袖里还留着一张，折了两折。"我还有一处。"

苏禾抬头看他。他已经在扣袖口的扣子了。

电报局东北角门外那面墙背阴，霜化了一层，浆糊得刷厚些。墙根堆着半截断砖，他把浆糊瓶搁在砖上，腾出两只手；瓶口的布塞冻硬了，拿指甲抠了两下才抠出来。沈朝阳把最后一张贴上去，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压，压到四角都服帖了，才把手收回来。瓶里剩的浆糊不多，他拿竹片刮到瓶壁上，塞好布。霜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他没擦。门房里没动静。他站了一息，转身往巷口走。

拾煤核的老头是天没亮绕到这面墙下的。筐里半筐煤核，铁钩搁在筐沿。他先蹲下把墙根几块没烧透的捡了，才抬头看见那张纸。

纸还潮，边角压得平，浆糊没干透。他拿手背试了试，又凑近看上头的字，看得很慢，嘴唇没动。

"这纸厚。"他说，"背面也能烧火。"

有人从墙下走过去，步子不快，洗得发白的衣裳下摆扫过墙根，没回头。老头低着头，只看见那截下摆。他把纸从墙上揭下来，四个角一个一个掀开，揭得仔细，没撕破；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拿指腹把折痕刮了两遍。折好了没往筐里放，夹在胳膊底下。

他拎起筐往北走。巷口有人喊了一声，问捡着什么了。他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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