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撤名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勘契房门口已经排了队。

贺平安站在队里，贺小满站在他身后。她今天穿了外舍借来的一件旧棉袍，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

“哥。” 她说。

“嗯。”

“撤名要多久。”

“半天。”

“撤完了，我就不是格上的人了。”

“不是了。”

“那我是什么。”

“你是贺小满。” 贺平安说，“雁回关平安铺的人。”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书吏抬起头。

“又是你。”

“撤名。” 贺平安说。

“撤谁的名。”

“贺小满。第七格，活契抵押人。”

书吏的手停在册子上。

“撤名呈状。”

“我写了。”

“拿来。”

贺平安把呈状递过去。

书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呈状放下。

“撤名要有三样。” 他说，“第一，原押人的呈状。第二，活契已废的勘字。第三，格位案已立的凭据。”

“第二样我有。” 贺平安说，“昨天在三和铺落的勘字，苏吏同行。勘字已经送到勘契房。”

“我查。”

书吏翻开另一本册子，手指往下走。

走到某一页，停住。

“勘字在。” 他说，“三和铺第四张活契，勘：期限无起算，条款不能兑现，契不得成。”

“在就好。”

“第一样呢。” 书吏说，“原押人是谁。”

“我爹，贺守拙。”

“你爹在哪儿。”

“死了。”

书吏抬起头。

“原押人死了，撤名就不能他撤。” 他说，“死了的人不能撤名。这是第一条规矩。”

“我知道。” 贺平安说，“所以我用第二条路。”

“哪一条。”

“继承人撤。” 贺平安说，“原押人死，押名由其继承人承。继承人撤名，须先立格位案。”

“格位案立了吗。”

“没有。”

“没有就撤不了。” 书吏说，“你转了一圈，回到原地。”

他把呈状推回来。

贺平安没有接。

“我再问一句。” 他说，“这三样，为什么要三样。”

“因为撤名是大事。” 书吏说，“名字从格上抹下去，格就少一个人。格少一个人，格就要找人填。填人要先查，查完才准抹。这是防着有人拿撤名当刀子。”

“那我想问，格满令要几天。”

书吏的手停了一下。

“七天。”

“七天之内，会下吗。”

“会。”

“下了，格满令上写什么。”

“格已满，须销一人。” 书吏说，“三日内自销，逾期由勘契房销。”

“销谁。”

“格上之人，销一个。”

“那我只能撤一个。” 贺平安说，“我撤一个，格上还剩一个。剩的那一个，还是要被销。”

书吏看着他。

“你现在才想明白。” 他说。

“我昨天就想明白了。” 贺平安说，“所以我今天来撤两个。”

“撤两个。” 书吏笑了，“你撤两个，格就空了。格空了，格要找人填。找人填，比销一个更麻烦。”

“找人是格的事。” 贺平安说，“格找人，人不认，格就空着。”

“空着不行。” 书吏说，“格不许空。”

“格不许空，格也不许销人。” 贺平安说，“这两条矛盾。矛盾的时候，格怎么办。”

书吏没有答。

“我告诉你格怎么办。” 贺平安说，“格押物。”

书吏的脸变了。

“押物承位。”

“押物承位。”

“这四个字，朔方城二十年没人提过。” 书吏说，“提过的人，一个在牢里，一个死了，一个不知去向。”

“这三个人的名字，册子上有。”

“有。”

“那这条规矩就还在。” 贺平安说，“规矩在，就能用。”

书吏站起来。

他把呈状拿在手里，走到厅后头，敲了一扇门。

门开了，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过了一会儿，书吏出来。

“副使见你。” 他说。

副使姓崔。

贺平安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的一枚印。

印很大，方，铜的，摆在印盒里，印盒是开着的。

副使四十来岁，脸窄，眼睛细，坐在桌后头，手里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一直没落。

“贺平安。”

“在。”

“你要押物承位。”

“我要押物承位。”

“押什么。”

“押一张契。”

“什么契。”

“我爹的命契。”

副使把笔放下。

“你爹的命契，是从第七格上换出去的。换出去的东西，不能再押回来。” 他说，“这是第二条规矩。”

“换出去的东西，我换回来了。” 贺平安说，“换回来的凭据在我手里。”

他把那张回执放在桌上。

副使看了一眼回执，又看了一眼贺平安。

“这张回执。” 他说，“谁给你的。”

“崔玄度。”

“他给你的东西，你敢用。”

“他给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字。” 贺平安说，“字是他的，规矩不是他的。”

副使的手指在回执上敲了一下。

“押物要落地。” 他说，“落地要掌印。”

“我知道。”

“朔方城掌印三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崔玄度，一个是正使。”

“正使在哪儿。”

“正使不在。” 副使说。

“去哪儿了。”

“巡勘。”

“巡勘多久。”

“三个月。”

贺平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正使不在，掌印只有两个。” 他说，“两个里头，你要用哪一个。”

“我用我的。” 副使说。

“副使愿意签。”

“我不签。” 副使说，“我签了，押物落地，格就满。格满了，这一格就二十年不能再填。二十年里，崔这个号收不到这一格的钱。我签这个，等于自己断自己的路。”

“那你不签，格会怎么样。”

“格会满令。” 副使说，“七天后，格满令下来，销一个。”

“销谁。”

“格上的人。”

“格上只有两个活人。” 贺平安说，“一个我，一个我妹妹。”

“销一个。”

“销了以后，格上还剩一个。剩一个，格算满吗。”

“算半满。”

“半满的格，算不算满。”

副使的手指停住了。

“半满不算满。” 他说。

“不算满，那格满令就下得不对。” 贺平安说，“格满令是为了让格满。销一个，格只到半满，这道令就办不成事。”

副使没有说话。

“副使。” 贺平安说，“我问你一句话。格满令要三个人点头。现在正使不在，三个人里只剩两个。两个能下这道令吗。”

副使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不能。” 他说。

“那你昨天为什么要报。”

“我报的是请批。” 副使说，“请批不必三个点头。”

“请批要正使签。”

“正使不在。”

“正使不在，请批批不下来。” 贺平安说，“批不下来，格满令就下不来。七天是空的。”

屋子里静了很久。

副使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在下雪，雪很细，落在窗台上就化。

“贺平安。” 他说，“你算得很细。”

“我不算细，我算不清。” 贺平安说，“我算的是日子。”

副使把窗关上。

“正使不在。” 他说，“这是真的。可我告诉你另一件事。正使回来的日子，不是三个月后。”

“是什么时候。”

“七天后。”

贺平安的手指停在袖子里。

“你早知道。”

“我知道。” 副使说，“正使这趟巡勘，本来要走半年。上个月，有人给他递了一封信，信里说朔方城出了格位案，请他早回。他回信说，七天到。”

“谁递的信。”

副使没有答。

“递信的人，是崔玄度。” 贺平安说。

“你自己猜的。”

“我猜的。” 贺平安说，“崔玄度今天跟我说七天，他说的是正使回来的七天，不是格满令的七天。”

副使转过身。

“贺平安。” 他说，“你现在有六天。”

“六天做什么。”

“六天里，正使不在，请批下不来，格满令也下不来。” 副使说，“六天以后，正使回来，他一签，你就没日子了。”

“六天够做什么。”

“够你想一个法子。” 副使说，“也够我看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上几个字，按了印，递给贺平安。

“这是回执。” 他说，“你今天递的呈状，我收了。收呈状不算立案，只算进了门。六天以内，你还能往上递。”

贺平安接过回执。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回执上盖的印，不是方印。

是圆的。

圆的，边上一道旧纹。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印。” 他说。

“新印。” 副使说，“上个月换的。”

“勘契房的印，为什么换。”

“旧印用了二十年，边磨坏了。” 副使说，“换一枚，是常事。”

贺平安把回执对着窗光看。

印上四个字。

勘契房印。

四个字的边都模糊，只有那道旧纹清楚。

“副使。” 他说，“这道纹，我在别处见过。”

“哪儿。”

“铜片上。” 贺平安说，“七号坑里，那具尸首手里攥着的铜片上。”

副使把笔搁下。

“你这话不能在这儿说。”

“那在哪儿说。”

“哪儿都不能说。” 副使说，“你说了，明天就有人来说你疯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贺平安。” 他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就出去。勘契房的印，去年冬天换的，换印的批文是正使签的。批文上写着，旧印收缴，新印启用。新印的样，是京城发下来的。”

“京城发下来的样，为什么跟一张死人手里的铜片一样。”

“因为铜片不是死人手里的东西。” 副使说，“铜片是样。”

贺平安的手指停在回执上。

“样是什么。”

“样是照的模子。” 副使说，“印照样刻，刻完样收回。收回的样，存在库里。库在哪儿，我不知道。谁管库，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 贺平安说，“七号坑那具尸首手里攥着的铜片，是一枚样。”

“是。”

“一枚样，为什么会攥在一个死人手里。”

“因为那个死人，就是刻印的人。” 副使说。

屋子里静了。

贺平安站在桌前，手里那张回执忽然变得很沉。

“刻印的人死了。” 他说，“印是谁刻的。”

“不知道。” 副使说。

“印是谁收的。”

“不知道。”

“印是谁换的。”

“正使签的。” 副使说，“字是他的。”

贺平安把回执折起来，收进怀里。

“副使。” 他说，“我最后问一句。”

“问。”

“正使回来的时候，会签格满令吗。”

副使看着他。

“会。”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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