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市来客

妹妹不肯睡契房。

她把铺子看了一遍，最后选了灶边那块地方，抱着一床旧被子，背靠着墙坐下。贺平安给她铺了席，她往里挪了挪，挪到火最旺的地方。

“契房冷。” 她说。

“契房有炕。”

“我不去。”

贺平安没有再劝。他知道那间屋子对她意味着什么。八年在赵府，她睡的最多的地方是柴房。

天没亮，她就醒了，坐在灶边看火。

贺平安拿了纸笔过去，蹲在她面前。

“写你的名字。”

小姑娘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落笔。

第一笔是撇。落下去，撇变成了横。

她停住，抬头看他。

“我写不出来。”

“再写一次。”

她又写了一次。这一次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描到第二笔时，手腕忽然偏了一下，纸上的字歪成了另一个样子。

赵小满。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她放下笔，把手缩回袖子里。

贺平安的眼睛热了一下。

他看她的契。

活契在最上头，原本写着 “贺小满，雁回关王家坳，大衍历三百六十六年生”，现在被一层新墨盖住，新墨上写着 “赵小满，赵府家奴，卖身契，八年”。新墨压着旧墨，旧墨还在底下，可露不出来。

死契压在最底下，明年春，冻毙于朔方城车马道。

红字。

“能改回来吗？” 他问。

苏见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册子。

“能。” 她说，“但要三样东西。”

“哪三样？”

“生契原本，见证人，官契立案。” 她把册子翻开，“生契原本在契衙的总册里存着，取不出来，只能调。见证人要有两个，一个必须是她的血亲，一个必须是契吏。立案要有一桩能立得住的案子，赵七改姓这一条，昨夜我已经记了，可只记了一条不够。”

“还差什么？”

“差动机。” 苏见微说，“改姓要有理由，契衙才肯立。你得证明他不是为了养人，是为了押人。”

“他押了她明年春的死期。”

“那就把这张死契拿到契衙去当证物。” 苏见微说，“死契上有转押的痕，一转就露。”

贺平安把妹妹的契抄了一份，收进匣子。

他伸手去拿笔，想在她的活契上落一笔。

笔尖刚碰到纸面，胸口忽然一凉。

冰花上裂开一道细纹，从 “棠” 字边上往外走，走到肋下才停。屋顶落下一片雪，落到纸上，不化，是黑的。

周阿七冲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笔。

“你疯了。”

“我要把姓改回来。”

“改姓名是三条忌讳里最重的一条。” 周阿七把笔按在桌上，手在抖，“你改一个字，天就记你一笔。你现在身上三百四十七笔账，再加一笔，压得死你。”

贺平安低头看胸口。

那道新裂的纹很浅，可它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有名分。” 周阿七说，“等案子立住，等官契上写了她的名字。官府改契，是正名；你私改，是犯忌。同样一笔，一个记账，一个记命。”

晌午，铺子里来了客。

三个人，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皮袄，腰间没有挂刀，左手小指上套着一枚铜环。他进门先看柜台，再看木牌，最后才看人。

“平安铺。” 他说，“三十六代。”

“客人写契？”

“不写契。” 他在柜台前站定，“买招牌。”

周阿七抬起头。

“买什么？”

“木牌。” 中年人说，“门上那块，连背后的三十六块小木片一起买。”

“你出多少？”

“三百两。”

堂屋里静了一瞬。

三百两，正是赎妹妹的价。

贺平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姓屠。”

中年人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关里人叫我九爷。屠九。”

“黑契行的。”

“黑契行做的是私契买卖，不偷不抢，讲价讲规矩。” 屠九把手放在柜台上，“小先生，你这块牌挂了一千年，挂得旧了。三百两，够你把铺子重新修一遍，够你把你妹妹的契赎回来，够你在关里过十年安稳日子。”

“牌不卖。”

“价钱可以再加。”

“牌不卖。”

屠九没有生气。他把手收回去，慢慢地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小先生，我今日来，不是非要买。” 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三个月后，朔方城有一场换契大会。会上要验骨，验九块契骨里的每一块。验骨的人得能看账，能看价，能看真假。这样的人，整个北境只有三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死了，一个瞎了。” 屠九说，“剩下你。”

贺平安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

“所以你买招牌，是为了让我没有退路。”

“我买招牌，是给你一条退路。” 屠九说，“你把牌卖了，就不再是三十六代，谁也不会来找你验骨。你妹妹的契我也可以从中说一句，三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契。”

“你从中说一句，说明契在你手上。”

屠九没有否认。

“赵七昨夜把你的活契转押了。” 他说，“转给谁，你猜得到。”

贺平安的呼吸沉了一下。

“转押契谁做的保？”

“我。”

“那你今天来买我的牌，是在给我抬价。” 贺平安说，“你手上握着我妹妹，我手上握着骨，你想让我自己把价压下去。”

屠九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笑。

“小先生算得快。”

“我只会算账。”

“会算账的人活得久。” 屠九从怀里取出一张契纸，放在柜台上，“定钱契。三百两已经存在契铺街的同源钱庄，你按个手印，钱就是你的。牌我先不取，等你想通了再说。”

贺平安看着那张契，没有动。

“我不按。”

“不按也能取。” 屠九说，“钱庄认铺号，不认人。我今日存进去，明日你去取，他们也给。”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脚步很整齐。

契纸留在柜台上，压着一枚铜钱。

周阿七把契纸拿起来，对着灯照。

“真的。” 他说，“同源钱庄的号，关里最大的一家。”

“他为什么要白送三百两？”

“不是白送。” 周阿七把契纸放下，“他存进去，你取了，这笔账就记在平安铺头上。你取了钱，就等于认了他的情。认了情，三个月后你就得去朔方城。”

贺平安把契纸折起来，收进匣子，没有取钱。

傍晚，同源钱庄的掌柜来了。

掌柜姓李，五十来岁，进门先抹汗。

“小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午后有人拿着平安铺的印，取走了三十两。”

“什么印？”

“铺号印。” 李掌柜说，“您铺子门上那块木牌底下有一方小印，取钱用的。那人拿印来，还带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是您的字。”

贺平安把条子接过来。

字是他的。横平竖直，连 “贺” 字最后一竖往上挑的那一点，都挑得一模一样。

“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 李掌柜说，“可印是真的。小先生，钱庄只认印。”

“取钱的人什么模样？”

“戴斗笠。”

堂屋里静下来。

贺平安把条子对着灯看。

纸是桑皮纸，墨是关外的墨，字迹模仿得很像，只有一处不对。写到 “三十两” 的 “两” 字时，最后一笔收得太急了，往上翘了半分。

父亲写 “两”，收笔从来不翘。

“他学得像。” 贺平安说，“可他不知道我爹收笔不翘。”

“他知道。” 周阿七在旁边说，“他知道，所以他才故意翘。他在告诉你，他能写你的字，也能写别人的字。”

夜里，妹妹坐在灶边，忽然开口。

“哥。”

“嗯。”

“我回赵府吧。”

贺平安转头看她。

“三百两，我值三百两。” 她说，“我回去，他们就把契还你。”

“你不值三百两。” 贺平安说，“你值一条命。命不卖。”

“我在赵府活了八年。”

“那是活着，不是活。”

小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写不出贺字。”

“写不出就慢慢写。” 贺平安把纸推到她面前，“一天写一个，写到能写出来为止。”

她握着笔，写了一夜。

纸上一片歪歪扭扭的字，横的横，竖的竖，最后一个字写到天亮，终于写出了半个贺。

左边那一半，很像。

二更，苏见微回来了。

她把册子放在柜台上，脸色不太好。

“明日午时，契衙，赵七没带契来。”

“他带了什么？”

“一张绝契。” 苏见微说，“他把贺小满的活契转押给了朔方城黑契行，转押契上的保人是屠九。这张绝契一立，赵七手上就没有她的契了。”

贺平安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住。

“所以今日屠九来买牌，不是来买牌。”

“是来看货。” 苏见微说，“他先看人，再看铺子，最后看你的眼睛。看完之后，他才决定三百两值不值。”

“他决定了？”

“决定了。” 苏见微把册子合上，“他存了三百两，只取了三十两。三十两是试你的信用，剩下二百七十两，他在等你开口。”

窗外，雪又下起来。

贺平安走到门口，抬头看那块木牌。

木牌上四个字，被雪压了千年，边角磨圆，可字还是深的。

他忽然伸手，把木牌摘了下来。

木牌比他想的沉。背面三十六块小木片，一块压一块，最上面那一块刻着三十六，边角还没磨圆。

“你摘牌做什么？” 周阿七在身后问。

“他要看货。” 贺平安把木牌抱在怀里，“我也要看他的货。”

“你要去朔方城？”

“三个月后去。” 贺平安说，“可我等不了三个月。”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着最上面那一块小木片。

“我要先去看看，我妹妹的契，押在什么地方。”

免费

今天 20:20

云电脑

项目

技能

插件

自动低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