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灰衣人

半年后，青阳城，长街。

夜已深，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几盏残灯在风里摇晃。

褚观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半年的时间，他靠着反噬与捡拾逸散的气运，从开旋三层一路爬到了开旋九层。

半月前，赵家派人在城外伏击于他，反倒被他反噬了一次，借着那一口吞来的气运，生生的冲开了凝运的关口。

凝运一转。

只是那一次反噬，也令得他气旋上的运蚀纹，从一道变成了两道。

“褚观澜。”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褚观澜脚步一顿。

他缓缓回头。

长街尽头，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站在灯影之外。

来人一身灰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只有一截灰白的下颚露在斗笠之下。

“你认得我？”褚观澜道。

“认得。”灰衣人道，“半年前，你在擂台上一拳打裂了赵家小子的气旋，整个青阳城都在传。”

“传得多了，我便来了。”

褚观澜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

那是一只极为苍白的手，掌心之上，有一道淡淡的灰色印记。

犹如一只闭着的眼。

褚观澜心中咯噔了一下。

“你是谁？”

“一个跑腿的。”灰衣人缓缓的道，“长老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脖子上那枚环。”

此言一出，褚观澜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我脖子上只有一条绳子，哪来的环？”

灰衣人笑了笑。

“小子，你吞运的时候，那位长老在千里之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世上能吞运的东西不多。”

“你脖子上那枚，恰好是其中之一。”

褚观澜沉默不语。

他在算。

这灰衣人身上的气息，深沉如渊，远非赵戈那等货色可比。

至少是凝运境，而且转数不低。

以他凝运一转的修为，正面相搏，十死无生。

“不必算了。”灰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的道，“你若是乖乖将环交出来，我可以给你留一条命。”

“若是不交呢？”

“那便连人带环，一起带回去。”

话音落下，灰衣人五指探出。

灰色的气运自其掌心涌出，竟是化为一只丈许大小的灰色手掌，当头抓下。

褚观澜面色一变，脚下猛地一蹬，身形暴退。

然而那灰色手掌速度极快，一闪之下，便是拍在了他的胸口。

“砰！”

褚观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街边的墙上，砖石都是被撞得碎裂。

一口鲜血喷出。

他还没有落地，灰衣人已然一步跨出，出现在他面前。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夺运。”

灰衣人低声道。

一股阴冷的气运，顺着他的天灵，生生的灌入气旋之中。

褚观澜只觉得自己小腹处的气旋被一只大手攥住，疯狂地往外抽。

一息。

两息。

“嗯？”

灰衣人忽然轻咦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灌入的那股气运，竟是在对方的气旋之中，停了下来。

非但停了下来，还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这是……”

灰衣人面色微变。

而就在此时，褚观澜脖颈上的那枚黑环，亮了。

环身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蚀”字，散发出一点幽暗的光芒。

下一刹那，一股凶悍到极致的吸力，自环中爆发。

灰衣人灌入的气运，被那股吸力逆着抽了回去。

不止如此。

他气旋之中的气运，也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钩子勾住，一缕一缕的被扯了出来，顺着那只手掌，涌入褚观澜体内。

“这……这是什么东西？！”

灰衣人面色剧变。

他想收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掌仿佛被粘在了褚观澜的头顶，动弹不得。

“不可能！你一个凝运一转的废物，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咔。”

一道细微的碎裂声，自他体内传出。

灰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小腹处的气旋，裂了。

凝运五转的修为，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开始跌落。

五转。

四转。

三转。

“噗——”

灰衣人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后退，面色惨白如纸。

而褚观澜，也喷出了一口血。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

气旋之上，两道暗红色的裂纹，几乎是在同时浮现。

转眼之间，便成了四道。

疼。

比半年前那次，疼上十倍。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更可怕的是，就在运蚀纹冲破三道的那一刻，他眼前的气运，忽然乱了。

他分不清哪一缕是自己的，哪一缕是灰衣人的。

等他回过神来，那一缕带着灰色印记的气运，已经被他吞了进去。

“该死……”

褚观澜咬着牙，撑起身子。

灰衣人扶着墙，转身欲逃。

褚观澜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一柄短刀。

那是灰衣人方才被震落的东西。

他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灰衣人回头，面露惊恐。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北边……”

“噗。”

短刀刺入后心。

灰衣人的身子一僵，缓缓低头，望着透胸而出的刀尖。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你……吞了……不该吞的……东西……”

“长老……会来……找你的……”

说罢，气绝。

褚观澜抽出短刀。

血溅了他一脸。

他站在原处，喘了几口气，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气旋之中，除了自己的气运之外，还多了一缕灰色的气运。

那一缕气运极细，却像一条蛇，盘在他的气旋深处。

在那一缕气运之上，有一枚极小的印记。

犹如一只闭着的眼。

褚观澜试着将它逼出来。

可那一缕气运，仿佛长在了他的气旋上，纹丝不动。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扶着墙，弯下腰，吐了。

吐了一夜。

千里之外。

一座幽深的殿宇之中，一盏青铜灯，忽然熄灭。

灯前盘坐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他手中握着的一枚玉牌，裂成了两半。

“青阳城……”

老者低声道。

“那枚环，果然在那个小子身上。”

他站起身来，灰白的袍子拖过地面。

“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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