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门

天还未亮，褚观澜便已出了门。

城门处，守门的兵丁靠着墙打盹，见得他一身青黑衣衫，倒也没有多问。

倒是城门内侧那间卖杂货的铺子，门板开了一线。

一名伙计探出头来，瞧见他，快步走近，将一只布包塞进他怀中。

“周公子让我带句话。”那伙计压低了声音，“北边的人，还没进城。”

褚观澜点了点头，将布包收好。

“替我谢他。”

伙计应了一声，便缩回了铺子里。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天边泛出一线灰白，出城三十里，道路愈发的荒凉。

起初还有几亩薄田，行得远了，连田也见不着了，道旁的树木尽数枯死，树干焦黑，枝杈狰狞的张着，似是遭过一场大火，地上的土是灰的，脚踏上去，会陷下去半寸，一路行来，没有鸟鸣，也没有虫声。

安静得有些诡异。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褚观澜在一处山坡前停下了脚步。

山坡之下，倒着一块石碑，石碑断成两截，一半埋在土中，上面的字迹已被人磨平，只余下几道模糊的刻痕。

他绕过石碑，沿着山坡往上走，山坡之后，便是那座山坳，四周的岩石皆是焦黑一片，仿佛被烈焰舔舐过。

坳底有着一个深坑，坑约三丈，四壁光滑，犹如有一只巨手自天而降，将这一块地面生生的按了下去。

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

风一吹，灰便扬了起来，飘得满山皆是。

褚观澜立于坑边，看了许久。

坑边有一小片新土，土上摆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篮中放着三枚干瘪的果子，果子早已腐烂，只余下一点黑褐色的皮。

他盯着那竹篮看了数息，没有说话。

而后顺着坑壁，滑了下去。

灰很深，没过脚踝。

他蹲下身，用手一点一点的扒，扒了半个时辰，扒出半块焦黑的木牌，木牌被烧得只余指甲盖大小，上面残着半个字。

“承。”

褚观澜的手指，停在了那半个字上。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继续扒。

坑底中央的灰，比别处要薄一些。

扒开之后，露出一块青黑色的石面。

石面之上，有着一道裂缝。

裂缝宽不过一指，却深不见底。

裂缝两侧的石头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

那纹路极细，仿佛有人以指甲，一笔一笔的刻上去。

“这是封印。”

蚀的声音，忽然响起。

“封印？”

“嗯。”蚀道，“你爹不是在打人。”

“他是在封门。”

褚观澜的动作，一顿。

“封什么门？”

“不知道。”蚀沉默数息，“但这纹路，是你家祖上的东西。”

“褚家曾是地运世家，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他用自己的气运做引，自爆气旋，将这道口子封死了。”

“封了三年。”

褚观澜望着那道裂缝，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圈纹路。

纹路冰凉。

靠近裂缝的一处，纹路已经断了。

那一处的石头，正缓慢的往外渗着灰色的气运。

“这里松了。”他道。

“嗯。”蚀道，“撑不了太久。”

“三年。”褚观澜低声道，“他封了三年。”

“你今年十六。”蚀道，“他死的那年，你十三。”

“他算准了，这道封印，能撑到你十六岁。”

山坳中一片死寂。

风自坑口吹下，卷起一层薄灰，旋即又缓缓落下。

褚观澜蹲在坑底，望着那道裂缝。

半晌之后，他忽然将手掌按了上去。

残环猛地一烫。

那一缕渗出的灰色气运，被环身吸了进去。

他的气旋，微微一震。

气旋中那些杂乱的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的理了一下。

赵戈的，灰衣人的，那些纠缠成一团的杂气，竟是散开了一线。

“这是……”

“你爹留下的气。”蚀道，“自爆气旋之后，散在这坑底的气。”

“干净的。”

“无主。”

褚观澜缓缓收回手。

“这些气，能用？”

“能。”蚀道，“你先前担心杂气凝不成命器。”

“这些气，正好能替你把杂气洗一洗。”

“能洗多少？”

“看你收多少。”

褚观澜不再多问。

他在坑底盘膝坐下，将手掌贴在石面上，闭目，缓缓引动气旋。

一缕。

两缕。

灰色的气运自石缝中渗出，没入他的掌心。

气旋中的杂气，被一点一点的理开。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够。”蚀道。

“差多少？”

“差一半。”

“这坑底的气，三年前就散得差不多了。”蚀道，“剩下的，都在这道缝里。”

“缝里有多少？”

“不知道。”蚀顿了顿，“不过，往缝里伸手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里面有什么，我也说不准。”

褚观澜望着那道裂缝。

裂缝深处，黑得看不见底。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探了进去。

指尖刚刚探入裂缝，一股阴冷的气息，便顺着他的手指涌了上来。

那不是气运。

更像是自一口枯井之底吹上来的风。

与此同时，裂缝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灰光。

极淡。

淡得几乎看不真切。

可褚观澜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点灰光，就那样静静的悬在黑暗之中。

犹如一只眼睛。

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气旋剧烈一震，四道运蚀纹，同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走。”蚀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现在，立刻。”

褚观澜没有迟疑。

他抓起一旁的布包，几步冲到坑壁之下，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爬到坑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坑底的那一点灰光，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道裂缝，还在缓慢的往外渗着灰气。

风自山坳中吹过。

褚观澜立于坑边，喘了几口气。

“那是什么？”

蚀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蚀道，“但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确定。”

“什么？”

“它认得你脖子上的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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