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这是沈知微“头七”的前夜。相府内外挂满了白幡，纸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凄厉的哭声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死寂。

听雪轩内，灵堂布置得庄严肃穆。一口黑漆漆的棺椁停在正中央，四周长明灯忽明忽暗，映照着“沈氏知微之灵位”几个大字，显得格外阴森。

裴砚一身素缟，披头散发，手里提着一壶烈酒，跌跌撞撞地走进灵堂。他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当朝宰相的威仪，活脱脱一个痛失爱妻的痴人。

“知微……”

他扑在棺椁上，手指颤抖着抚过冰冷的木纹，声音沙哑破碎：“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这丞相我不当了，这江山我也不管了，我只要你回来……”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打湿了胸前的白衣。

“你若不在，这世间繁华，于我何干？”

暗处，几道黑影屏住了呼吸。

“头儿，这裴砚好像真的废了。”

“废了才好！没了那寡妇，他就是只拔了牙的老虎。”领头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计划行事，先杀裴砚，再烧了这相府，伪造成走水！记住，要把那棺材也烧了，让那寡妇尸骨无存！”

“是！”

就在裴砚醉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时，屋顶的瓦片被轻轻揭开。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落下，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们呈品字形包围了裴砚，刀锋直指他的后心。

“裴相，黄泉路上，去陪你的好夫人吧。”黑衣人冷笑一声，举刀便刺。

千钧一发之际。

原本“醉倒”在地的裴砚，猛地睁开双眼。

那哪里是醉眼朦胧？那分明是一双清醒到了极点、冷酷到了极点的鹰眼！

“铮——”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响彻灵堂。

裴砚身形未起，手中的酒壶却如暗器般飞出，精准地砸在领头人的手腕上。钢刀落地，那人惨叫一声。

紧接着，裴砚就地一滚，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光如练，瞬间挑飞了另外两人的兵刃。

“有埋伏！撤！”领头人大惊失色，没想到裴砚竟然是装醉。

“想走？”裴砚冷笑，“进了这听雪轩，就是进了鬼门关。”

他长剑一挥，四周的屏风骤然倒塌，数十名身穿黑衣的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这三名刺客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那领头人却并未惊慌，反而发出一声怪笑。

“裴砚，你以为这就完了？看看你的身后！”

裴砚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那口黑漆漆的棺椁盖子突然被掀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人影从棺材里跃出，手中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裴砚的后颈！

“小心！”

禁卫军惊呼。

裴砚回身已是不及，只能硬生生受这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铛！”

一声脆响。

那从棺材里跃出的“尸体”，手中的匕首被另一把短剑架住了。

沈知微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却目光如炬。她不知何时从棺椁的另一侧绕了出来，手中的短剑正是裴砚送她的那把防身利器。

“你……”刺客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看见你喝了我的毒茶！”

沈知微冷冷一笑，手腕一抖，短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逼退了刺客。

“那杯茶，我确实喝了。”她淡淡道，“但我从小身子弱，百毒不侵的体质，大概就是为了今天留着的吧。”

这当然是谎话。那杯茶早就被阿云换成了普通的凉茶，真正的毒茶，此刻正被裴砚用帕子包着，准备送去太医院化验。

“不可能！那毒药见血封喉……”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知微打断他，一步步逼近，“就像你们没想到，这棺材里铺的不是尸体，而是满满的火油。只要你们刚才敢点火，现在这听雪轩，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刺客脸色煞白，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了绝境。

“动手！”

裴砚一声令下。

禁卫军一拥而上。

这三名刺客虽然身手不错，但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根本撑不过几个回合。片刻之后，三人便被制服在地，被五花大绑。

裴砚收剑入鞘，大步走到沈知微面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孝服，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了一样。

“知微……”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

“没事了。”沈知微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我没事，你也安全了。”

裴砚埋首在她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微，我宁愿死的是我，也不愿你涉险。”

沈知微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仰起头：“裴砚，我是你的妻子。夫妻本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自然也是同担。”

她推开他，指着地上的刺客，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别光顾着儿女情长了。正主抓到了，该问出幕后黑手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恢复了宰相的威严。

他走到那名领头的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北边的那个王爷？还是朝中的哪位大人？”

刺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裴砚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地上。

“这是北边狼骑的调兵令。我们在你身上搜出来的。”

刺客瞳孔猛地一缩。

“你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裴砚蹲下身，目光如刀，“从你们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赵得志是你们的棋子，二房是你们的走狗，而现在……你们输了。”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下去，严加审问。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据点，所有的同党，一个都不许漏。”

“是！”

刺客被拖了下去，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听雪轩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知微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口被掀开的空棺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棺材，看来是不能用了。”她轻声道。

裴砚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庆幸。

“不用了。”他说，“以后，我们睡一张床，再也不分开了。”

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沈知微身上，将她紧紧裹住。

“走，回房。我让人给你熬了姜汤，去去寒气。”

沈知微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轻声道：“裴砚。”

“嗯？”

“天快亮了。”

裴砚抬头望去。

东方的天际，确实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这场针对相府、针对大周的阴谋，终于被彻底斩断。

而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