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砍柴

阿风在青山宗干了两个月杂役，砍柴、扫院子、帮王婶烧火，什么都干。手上茧子厚了，脸上晒黑了一层，辫子扎得越来越利索，人也胖了些——王婶总偷偷给她多盛半勺菜，说“你这丫头太瘦了，风一吹就跑了”。

阿风觉得日子挺好。每天有活干、有饭吃，晚上躺在通铺上跟旁边几个杂役婆娘聊天。她们聊镇上的新鲜事，聊哪个弟子长得俊、哪个管事脾气坏。阿风插不上嘴，就听着，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天早上她扫演武场，扫到东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墙根底下打坐。

阿风扫了两个月院子，演武场上哪些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她心里有数。这个年轻人她见过——不是那些穿得体面、聚在前排的弟子，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背靠着砖墙，闭着眼，呼吸浅浅的。

阿风以前没多看过他。今天扫到他旁边，她低头扫灰，扫到他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脚。”

年轻人睁开眼，把脚缩回去。阿风把底下的灰扫干净了，说了句“放吧”，推着扫帚走了。扫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又把眼睛闭上了，接着打坐。

阿风心说这人还挺省事。以前扫到别的弟子旁边，让人抬脚，有人还要瞪她一眼，嫌她扫灰扬起来了。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抬脚，放脚，接着坐。

第二天扫过去的时候又碰上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阿风又说了句“抬脚”，他又抬了。阿风扫完走了，过了一会儿拎着柴刀上山砍柴，路过演武场边上，看见那个年轻人还在那儿坐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阿风每天扫到墙角说一句“抬脚”，他抬一下，再放下。两个人没多说过一句话。

第十天的时候阿风扫完墙角没急着走，拄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看那个年轻人。他闭着眼，呼吸很慢，鼻端什么都没有——阿风砍了两个月柴，见过那些弟子打坐的时候鼻端冒白气，这个年轻人鼻端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

“你练了多久了？”阿风问。

年轻人睁开眼，想了想：“两个月。”

“引上气没？”

“引上了。”

“那怎么没白气？”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我的白气……比别人淡。”

阿风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但她听出了这人语气里的意思——淡，就是不如人。她想起周显那些弟子打坐的时候白气浓得跟烧开水似的，围观的人啧啧称赞。这个年轻人坐在墙角，啥也没有，难怪没人多看他一眼。

“那你天天坐这儿，有用吗？”阿风问。

年轻人看着她说：“不知道。坐着呗。”

阿风想了想，觉得这话听着没毛病。她砍柴也是一样，不砍就没饭吃，砍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大用，就是砍了呗。她点点头，拎着扫帚走了。

第二天早上阿风砍柴回来，路过演武场，看见墙角那个年轻人还在。她把肩上的柴火捆放下来，从里头抽了一根最直溜的，走过去递给他：“给你。”

年轻人睁开眼，看着她手里那根柴：“干嘛？”

“你那个位置靠墙，墙根底下有凉气。”阿风说，“垫着坐，别着凉。”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柴看了看。阿风转身走了，把柴火捆重新上肩，嘴里嘟囔着“今天的柴火不错，能多领一个铜板”。走出去了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谢谢。”

阿风摆摆手，头也没回。

下午她劈柴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从演武场出来了。阿风正抡着斧头劈一根老树疙瘩，劈了三斧头都没劈开，叉着腰喘气。年轻人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从那边劈。”

阿风抬头看他：“哪边？”

“从这边。”他蹲下来，指着树疙瘩的纹路，“这道缝，顺着劈省力。”

阿风眯着眼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缝。但她照着试了一斧头，还真劈开了。

“你怎么知道？”阿风问。

“我从小劈柴。”年轻人说，“以前家里穷，烧不起炭，全劈柴。”

阿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的，不像干过粗活的。但人家教了她一招，她也不挑理。她把劈好的柴往旁边一码，问他：“你叫什么？”

“时安。”

“我叫阿风。”她说，“没姓，就叫阿风。”

时安点点头，没问她为什么没姓。阿风觉得这人不错，不该问的不问。她拎起斧头接着劈柴，时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帮她码了几捆柴，码得比她齐整。

“你天天打坐，还有空劈柴？”阿风问。

“打坐打累了就劈柴。”时安说，“劈柴劈累了就打坐。”

阿风嘿了一声：“你这日子过得，跟我也差不多嘛。”

时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两人就算认识了。阿风每天扫演武场扫到墙角，照旧说一声“抬脚”，时安抬一下。有时候阿风扫完了不走，蹲在旁边看时安打坐，看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拎着柴刀上山。时安偶尔帮她劈柴，劈完了回去接着坐。两人没什么话聊——阿风聊砍柴、聊王婶做的菜、聊镇上哪个货郎的东西便宜；时安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接一句“嗯”或者“那你多买点”。

有一回阿风问他：“你修仙修了这么久，有什么用？”

时安想了想：“说不清。就觉得该修。”

“那你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时安说，“能修到哪算哪。”

阿风觉得这人说话一点劲儿都没有，但奇怪的是，听完了她也不着急了。就好像她本来也没打算从砍柴里砍出什么名堂来，他也没打算从打坐里坐出什么名堂来。两个人一个砍柴一个打坐，各忙各的，谁也不笑话谁。

——

上界，扶摇躺在云床上，睁着一只眼看了会儿。

阿风跟那个凡人聊得还挺好。扶摇心说，这傻子砍柴砍得挺乐呵，还给人递柴火，倒是不认生。那个凡人看着还行，闷了点，但知道帮人劈柴。

她闭上眼，翻了个身。

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时安？名字挺安生的，人也安生。

扶摇没多想，闭上眼接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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