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块，买一扇门？

热浪裹着食物与香料的气息在长街里翻滚。

江野没有留在牌坊下替谢家当迎宾的门神。开市的主导权已经兑现，五万块钱也进了自己的银行卡，谢景衡带着随从黑着脸钻进车里离开后，他便双手插在裤兜里，顺着人流慢悠悠地走进了这片由他亲手点亮的夜市。

“江主事，里头请！今晚这灯亮得真提气，往后咱们这条街可就全仰仗您这位新东家关照了！”路过一家卖驱邪香囊的铺子时，摊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手。

“别乱叫，地契还在谢家手里，我就是个拿钱办事把今晚开起来的人。”江野笑着摆了摆手，没接“新东家”的高帽，转向牌坊内那家飘着肉香的铁锅卤肉摊。

连续忙活了一整天，刚才在街口又顶着谢家的压力争了一场，他现在肚子里早就空了。

大铁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酱红色的牛腱子肉与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油光。锅沿上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招牌：“百年老汤，食之安神定惊”——这算不上什么高深莫测的宝物，就是用几味温和的超凡草药常年浸煮出的微弱名物效应，吃下去能让人最快解乏。

“老板，来一份大份的卤牛肉，加两个刚出炉的烧饼，打包。”江野停在摊前，直接掏出手机扫了摊位边立着的收款码，“滴”的一声付了四十五块钱。

系着油围裙的胖摊主正是刚才在街口替他喊过话的那位。他听见收款提示音抬起头，看清站在摊前的人是江野，黝黑的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我当是谁，原来是江小哥！今晚这第一灯是您亲自喊开的？”

“刚喊完，过来买口热乎的垫垫肚子。”江野笑道。

“那敢情好！刚才在街口要不是你顶住，咱们这一锅肉今晚全得倒进臭水沟里！”胖摊主二话不说，拿起长柄铁勺先把一份足秤的牛肉装进打包纸盒，随后手腕一沉，又从锅底捞起满满半大勺带着筋膜的牛腱肉，严严实实地盖在盒顶，连带着浇上两勺浓汤，把纸盒塞得鼓鼓囊囊。

“这半勺是我送你的，不收钱！趁热吃，最补气力！”胖摊主把装好的食盒递过来，语气实在。

江野掂了掂手里明显沉了一大截的食盒，没有假客套去补差价，坦然接过来笑道：“谢了老哥，祝今晚生意兴隆。”

拎着卤肉和烧饼往街尾走，江野另一只手在裤兜里碰到了外务部单身宿舍的钥匙。那间房还挂在谢家名下。

他把钥匙往口袋深处一推，继续往前走。

正走到夜市后半段专门交易旧名物的杂货区，江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边一处挂着暖黄露营灯的空地旁，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她穿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长风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五官明艳大气，手里正捏着一块麂皮布擦拭着门环。

吸引江野目光的，是她身前立着的那扇门。

那是一扇没有任何墙壁依靠、孤零零竖在石板地上的老式对开胡桃木门，门框高约两米，铜锁光亮。此时女人刚把地上的绒布收起来，双手抓住木门两侧的边框往中间轻轻一合——那扇足有双人宽的实木门竟像折扇一样，咔哒两声折叠成了手提箱大小的一块扁木匣，被她单手提在了手里，准备收摊走人。

折门。

做了三年名门外务，江野认得这东西。有些老店、旧宅拆掉后，房间积攒的名声与记忆会留在门上，连同那间屋子一起带走。

“老板，留步。”江野快步走上前，指了指她手里的木匣，“这扇门，卖不卖？”

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了江野一眼。见他衣着寻常却神色笃定，手里还拎着刚买的卤肉，她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做生意人特有的爽利笑意：“识货啊小哥。我叫姜檀，这扇门确实是待售的名物，刚准备收摊你就赶上了。”

姜檀没有藏着掖着，手腕一翻，将木匣重新在空地上展开。胡桃木门框稳稳立在石板上，从侧面看过去，门板只有两寸厚，门背面依旧是人来人往的长灯夜市。

然而当姜檀伸手握住黄铜门把、将木门向内推开一条缝时，门框里露出来的却根本不是背后的街景，而是一间铺着暗红木地板、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把太师椅的古旧包厢，壁灯柔和，约莫有十几个平方大小，干爽严实。

“好东西。”江野朝门里又看了一眼，“怎么卖？这种带固定空间的名物，正常行情少说也得十来万，怎么还没卖出去？”

“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心。”姜檀拍了拍门框，倒也实在，直接竖起八根手指，“一口价，八千块。这门只连着里头这一间十来平米的固定旧包厢，不能用来穿墙赶路，也没有自动来水来电的本事；至于为什么只要八千——因为它有个一般人消受不起的毛病。”

江野顺着门缝往里仔细看去。

只见那间明明空无一人的旧包厢里，八仙桌旁竟隐隐绰绰地坐着四道半透明的灰白人影。那些人影穿着老式的长衫马褂，面前摆着虚幻的酒壶与碗碟，正推杯换盏、划拳说笑，隐约能听见嗡嗡的劝酒声与拍桌子声。

“这扇门原本是老城一家百年酒楼的雅间门，当年酒楼名声最盛的时候，留下一句‘席不散、客不走’的口碑，久而久之全沉在了门上。”姜檀靠在门框边，半开玩笑地摊了摊手，“门是肯卖，可里头那几位旧客的残影死活不肯搬。这些只是当年名声凝成的死印子，不是活人也不是恶鬼，不会害命；但只要有人跨进门去，就会被包厢里的旧规矩自动推到‘跑堂伙计’的位置上，被他们没完没了地使唤添茶倒水，连屁股都挨不着椅子。前两个买主买回去一晚上没睡成觉，第二天全哭着脸退回来了。”

江野的视线落在主位那张椅子上。刚受领的傲慢还在，这间屋子倒值得进去试试。

“姜老板，要是我在不毁门的前提下，自己进去把里头这桌客人请走、把屋子收服了，还是八千块？”江野转头看向姜檀。

姜檀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红唇微弯：“我姜檀在道上做买卖，吐口唾沫是个钉。只要你能自己把这间房收下来，别说八千块不涨价，你现在就可以进去免费验门。要是觉得里头吵得慌受不了，退出来拍拍屁股走人，我一分验货钱都不收你的。”

“行，那我进去看看。”

江野干脆利落地将手里装满卤肉和烧饼的纸袋放到姜檀脚边的折叠小桌上：“劳驾帮我看一下晚饭，别让野猫叼走了。”

姜檀扑哧一笑，抱起双臂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野迈步上前，右手握住微凉的黄铜门把，推开胡桃木门，一脚跨进了门槛之内。

一步跨入，门外喧嚣鼎沸的夜市声浪瞬间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包厢里浮动着一股陈年老酒与熏香的味道。八仙桌旁那四道灰白模糊的旧客残影同时停下了划拳的动作，齐刷刷转过没有五官细节的脸，居高临下地盯住了刚进门的江野。

一股熟悉而黏稠的位次压迫感从桌席间涌来。挂在门后衣帽架上的一条灰布跑堂围裙无风自动，飘飘忽忽地朝江野腰间套来；一只缺了口的木托盘更是直接从条案上滑出，硬生生递到了江野端平的手掌前。

主位上那道身材肥胖的客影拿起空茶盅，在八仙桌上“笃、笃”敲了两下，苍老傲慢的催促声在狭窄的包厢里回荡开来：

“新来的小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爷几个续上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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