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见黑暗

"你可以出院了。"

医生把检查报告搁在桌面，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右眼视力 1.5，比普通人还要好。脑 CT 没问题，血常规也正常，全身翻一遍，就剩几处皮外伤，别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陆沉坐在诊室椅子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 T 恤松垮垮挂着。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那我这眼睛……"

"我都说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摘下眼镜，捏着鼻梁揉了揉。"你要是心里放不下，就去大医院再查查。"

陆沉不再追问。拿起报告走出诊室。走廊人来人往，来回穿梭，没人留意他。

他走进洗手间，站到镜子跟前。

右眼的纱布已经拆掉。他往前凑近，轻轻扒开下眼睑。瞳孔还是黑色，圆圆的，看上去和左眼没有任何差别。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伸手关掉洗手间的灯。

房间瞬间沉下去，走廊的光线从窗外渗进来，可关灯之后，镜子里原本只剩一团模糊人影。

右眼的感知骤然一变。

不是眼睛本身发光，是视野在变化。黑暗一点点褪去，墙面上每一块瓷砖、台面上干涸的水痕、镜面边缘生出的锈斑，全都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就连排水管外壁裂开的细纹，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沉重新开灯，视野瞬间变回熟悉的样子。

"牛逼。" 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

出院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五点。陆沉兜里只剩下四十三块。手机在工厂那场混乱里摔碎屏幕，勉强还能点亮。点开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站长。最后一条短信，昨天发来的：你无故旷工，自动离职，本月工资不予发放。

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

工资没了，房租拖欠两个月。他全部家当，就一辆电动车，还有一箱堆在出租屋的泡面。

他站在医院门口，天色彻底暗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街上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赶路，十一月的风刮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陆沉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迈步。

刚走出两步，他停住。

不对劲。

天色漆黑，只有路灯投下光斑。可他看见的，远不止灯光照亮的范围。整条街道铺展在视野里，路边每一辆车的车牌，巷口翻捡垃圾的野猫，三十米开外小店玻璃上贴着的转让告示，全都清晰可见。

黑夜再也挡不住他的视线，不少地方看得比白日还要分明。

陆沉站在人行道上望向整座城市。旁人眼中昏暗朦胧的夜色，落在他右眼里，所有细节分毫毕现。

他抬眼看自己的手背。那道金色纹路已经淡得几乎融进皮肤，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道，路过一条窄巷时，脚步顿住。

巷子里有东西。

一团黑气贴在巷子深处的墙面上，约莫一人高，边缘缓缓翻涌，一层一层流动。没有异味，没有声响。可右眼捕捉到这团东西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缩，纵向拉长。

金色竖瞳。他扫过路边车窗的反光，看清了自己的右眼。瞳孔缩成一道竖直金线，虹膜浮着一层暗金。

黑气还在动，像是在呼吸，一胀，一缩，循环往复。

陆沉站在巷口。理智不停提醒他，走，绕开这条路，回家，锁上门，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双脚不受控制，一步步往巷子里走。

一步，两步。黑气就在前方五米外，紧贴砖墙。它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热浪般的波动在空气里漾开。

走到黑气跟前。

凑近才看清，这是一层薄膜。薄得几乎看不见，膜面流转着黑色纹路，如同在皮下游走的脉络。膜背后透出微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另一种昏黄摇曳的光，像烛火。

陆沉抬起右手。

指尖碰到薄膜的那一刻 ——

周遭世界骤然破碎。

脚下踩的是青石板路，两侧是灰砖黑瓦的矮平房，门框悬着灯笼，烛火在灯笼里轻轻晃动。没有电线，没有汽车，也没有监控。

这不是现代。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脑子里。

街上到处都是人。

穿长衫的男人，裹小脚的妇人，挑担子的货郎，奔跑嬉闹的孩童。行人走动，互相交谈，街边做着买卖。

但是没有一点声音。

整条街道死寂无声。人们嘴唇开合，货郎摇动拨浪鼓，孩童脸上带着笑，所有动作都在发生，却听不到半点动静。

一层冷汗顺着陆沉后背冒出来。

他往前挪了一步，离他最近的灰布长衫老头，缓缓转头看向他。

老头没有脸。

面皮光秃秃一片，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只有一片泛青的皮肤。

陆沉腿一软，下意识往后退。

又一个人转头，是个女人，同样没有脸。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街上所有人停下动作，齐刷刷把空白的面孔转向他。

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全部对准他。

陆沉转身拼命狂奔。

他伸手向前，指尖撞上那层薄膜。和进来时一样，触碰到黑色纹路的瞬间，眼前画面一晃。

他跌回小巷。后背抵住冰冷砖墙，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整件 T 恤。

巷子空荡荡的。黑气依旧贴在墙面，缓慢地一胀一缩。

陆沉盯着那团黑气看了两秒，猛地收回手。

"你能看见？"

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肩膀。

陆沉浑身一震，猛地弹开，顺手抓起墙边半块砖头，回身就挥 ——

手腕瞬间被攥死。

一个老头站在他面前，六十多岁，灰色风衣，花白头发，脸上挂着笑。他手掌瘦削，力道却硬得惊人，像铁箍锁住陆沉手腕，砖头再也挥不下去。

"别急，别急。" 老头慢悠悠开口，"我不是怪物。"

陆沉粗重喘息，打量对方。路灯落在老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格外亮。他身上没有灰雾，也没有黑气，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人。

"你是谁？"

"免贵姓白。" 老头松开手，从风衣口袋掏出小茶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叫我老白就行。"

"你怎么 ——"

"想问我怎么知道你看得见？" 老白笑起来，露出一口泛黄的牙，抬手指了指陆沉右眼。"你的眼睛在发亮。普通人不会在碎片入口边上，亮着一只金色的眼珠子。"

"碎片入口？"

"就是你刚才伸手碰的东西。" 老白朝墙上黑气抬了抬下巴，"行话叫碎片入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陆沉沉默着，暗自掂量对方。疯子？骗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废弃工厂杀了一头兽兵，融合了它的眼球。" 老白依旧挂着笑意，"对吧？"

陆沉瞳孔骤然收紧。

"不用紧张。" 老白把茶壶塞回口袋，"我已经盯了你三天，从你在医院醒过来那天开始。你的融合状态很稳，比我预想的要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老白。" 他拍了拍陆沉肩膀，"走吧小伙子，我请你喝茶。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些事不方便在这里讲。"

老白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回头见陆沉站着不动。

"不想知道，你眼睛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陆沉攥紧拳头。

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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