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孤峰夜雨藏残简 古道秋风付少年

大昭二百一十二年九月初三，夜雨未歇。

这庙在孤峰顶上，乃前朝遗构，山高雪早，白日里便少有人上来，这一夜更无半个夜客。

墙外那人的脚步停下时，谢临舟正往灯里添油。只见他身穿一件青灰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极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这少年姓谢名临舟，年约十八岁，生得清瘦修长，一双肩膀略窄，背却挺得笔直，右肩带着一处旧伤，比左边略低了半寸，往灯里添油时右臂仍收着。

他没有朝窗去看，手上先一步把灯芯捻了，俯身一口气吹熄。庙里霎时间黑了下来。

另一双脚步跟着从墙外经过，两拨人一前一后，不敲门，亦不离去，想是彼此提防，谁也不敢先动。谢临舟立在黑地里，右手虚虚拢着灯座，听那两串脚步贴着墙根走远，方觉掌心全是汗，把灯座放回桌上时，轻轻碰了一下。

门边竹杖点地，许静言摸黑走过去将两扇庙门合拢。门闩落进扣里，墙外的动静听着便含糊了。两人都未点灯，黑暗里只听得彼此的呼吸，一深一浅。殿角那口前朝旧钟给山风碰了一下，嗡地一声轻响，很快又静了。

许静言扶着门闩转过身来，神色已定，缓声道：“今夜就走，带册下山，别回头。”

谢临舟早已立起，背好剑，躬身应了，见许静言仍立在门边，并无随他下山之意。

“师父，您呢？”

许静言在桌边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日慢了些，摸了两次方摸到那只旧包袱，温声道：“我晚些走，你先顾好自己，莫叫我分神。”

谢临舟不再多问，走过去接包袱。许静言却仍抓着另一头不放。师徒二人这样各执一端，黑暗里谁也不说话。过了一阵，许静言的手才松了，那只包袱比往日沉，谢临舟背到肩上，肩带一勒，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许静言自怀中取出一只布包，不大，外面缠着一道旧麻绳，打的是个死结。他解绳时不许谢临舟插手，一圈一圈拆到最后一转，方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平日最省事、今夜却舍不得走的弟子。

谢临舟把布包接过来托在手心，先见师父袖口沾着一点锅灰，想是傍晚做饭时留下的，这时犹未拍去。他张了张口，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只把布包托紧了些。

“师父，这册子上写的什么？”

许静言指了指那布包，缓缓道：“巴山的路、粮、人。”

这册子谢临舟读过其中几页，哪条山道能走粮车，哪个村落有多少壮丁，缺水时该往何处迁，都记在那些发黄的纸上。此物落到不会用它的人手里，不过是一册旧账。而落到想起兵的人手里，每一条都能换成粮秣刀兵。

“那我该拿它做什么？”

许静言把布包往他手里又按了一按，谢临舟低头去拆麻绳，拆到最后一转，指下碰着一道焦痕，原来封皮烧去一半，余下半边已然发脆，边上有一圈被火燎过的焦黑，他伸手碰了一碰，焦屑簌簌落在桌上。

“这是《川原战册》的下卷。”许静言就着黑暗坐下，把那一点焦屑拢进掌心，“大昭十三年，战册析为三卷，封在孤峰秘阁，由武学宫世守。”

墙外咔的一响，枯枝断了一根，谢临舟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许静言住了口。两人等那双脚步走远，桌上的油灯早已凉透，谁也没提再点起来的事。

“大昭一百一十三年，下卷失窃。”许静言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贼人只当它是用兵之书，带下山卖了。买它的人也没瞧出别的用处，缺钱时卖一回，欠债时又抵一回，百年里几经转手，封皮便是这么烧坏的。”

只是许静言没有告诉谢临舟，下卷里那几处密道图样，正是秘阁后密室的机括。天下人只当它是兵书，却不知这残卷还是一把钥匙。

谢临舟翻到自己认得的官印，不再往下看，他把这三十七页托起来掂了掂，仍是方才的分量。方才敢随手拆开布包，此刻却不敢让卷角碰到桌沿。

“两年前，我把它从民间收了回来。”许静言瞧着他托书的手，“没有报给武学宫，也没写进秘阁名册。你的功夫是我私下教的，你的名字也一样，不在武学宫的名册里。”

谢临舟想了一想，道：“所以没有人知道我守过它。”

这话说出口，他心下倒没什么委屈。他从小穿别人换下的旧衣，练功时站在队尾，宫中有事向来轮不到他上前。名册上少一个名字，不过是把这些年过惯了的日子再说一遍。他只觉得这样也好，至少今夜出了门，没有人能循着名册寻到他。

许静言却把桌上那根旧麻绳捏乱了，“没人知道，出了事也没人替你担这份干系，你莫把没人护着当作好事。”

谢临舟没料到师父会接这一句，想辩说从未这般想，话到嘴边又不肯骗人，只把残卷托紧了些。许静言瞧在眼里，没有再说破。

“也没有人该知道你今夜带走它，”许静言说罢，声音放得更低了，“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守册的人先下山，这话我只说一遍。”许静言不让他把话说完。

谢临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想争的原不是这个。他想说的是，庙里这盏灯熄了，山上就只剩师父一个人了。

“师父，那两拨人若回头，您一个人怎么挡？”

许静言默然不语，只望着门外的黑处。

“师父，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许静言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停，才把布包从他手里拿过来亲自塞进他怀里，替他把衣襟拢好，轻声叮嘱道：“最后一页别打开。”

谢临舟仍没掀那页纸，追问道：“现在不能看，以后也不能？”

许静言把他的手从卷边拿开，摇了摇头说道：“不能。”

谢临舟哦了一声，抱着册子立了半晌，执拗地问道：“要是我一直不下山呢？”

许静言抬头瞧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倒也没骂他，只转身开门，“那为师就把你扔下去。”

谢临舟这才笑了，撩袍跪下，拜了三拜。这三拜拜得慢，一拜比一拜沉，额头碰在砖上，一声比一声响。起身时膝头沾灰，他仍立在原处看师父。许静言伸手替他拍灰，灰没拍净，反倒在裤腿上留了半个手印。那只手在他肩头按了按，收回去了。

“我在山下等您。”

许静言半晌不语，庙外夜雨疏疏落落，打在阶前的石板上。他望着门外听了一阵，雨声渐渐密了，低声吟了半句：“悲欢离合总无情。”后半句没有出来，雨把它盖了过去。吟罢自己先失笑，像是嫌这话不像个师父该说的，咳了一声，只把干粮袋塞进他手里。谢临舟不懂这半句说些什么，只把它和雨声一并记下了。袋子比谢临舟想的沉，绳结打的也不是死结，一抽便开，显是前几日就断续装好的。他嘱咐道：“别把自己饿着。”

门轴呀的响了一声，师徒二人一人一边，把门推开。谢临舟出门不过几步，听得门后碗碰桌的响动，想是许静言回去收拾那只没收完的包袱了。他站住回头望了一眼，庙门开着，灯却黑着，门里立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他没有再敲门，径往庙后去了。

密径藏在庙后，入口仄狭，仅容一人侧身而入。谢临舟把剑转到背后，免得剑鞘磕在石壁上，右手隔着衣服护住残卷，一路往下走去。

这条下山路共九百一十九级石阶，白日尚且未必好走，何况今夜无灯，落脚全凭前脚掌探出石面的宽窄。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却都踏在实处，不踩石缝，更不走那条通往正门的旧道。

行到被树根拱歪的一级石阶，他先伸出剑鞘一探，剑鞘在石面上滑开，险些带得他撞上石壁，急切间以肩抵住粗粝石壁，缓缓收脚，怀中残卷挤得响了一声。肩头擦破也顾不得，先摸了一遍布包，摸到纸页无损，方把剑重新背好。

再往下他不敢用剑，只得蹲低身子，拿手背去探每一级边缘。如此行走，自然费时。但墙外的人若已进庙，师父要多应付一阵。他若在这里摔坏了册子，赶得再快也是无用。站起时膝头发麻，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远远传来门环之声，只响了一下。谢临舟头也不回，手已从剑柄上挪开，仍护在胸前。他方才想的是若有人追进密径，自己该在哪一级回身。想到后来才发觉，这段路容不下两人交手，真被追上，他连剑也施展不开。

他定了定神，再往下走。山路转窄，他收肩。石阶给夜露浸得滑，他放缓半步。怀中纸页偶尔轻响，他停下来把衣襟压好，确认布包未露，再走。

许静言叫他别回头，他一直望着脚下，庙里的动静渐渐听不见了。他在转角停了停，侧耳朝上听了听，山风里什么也没有。他不知师父走了没有，也不知那句“晚些走”究竟到几时。方才若再多问一句，或能问出实话，他却没问。如今再想，连师父当时脸上是什么神情，也记不真切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只当是山露。

他有两次已经侧过脸，终究都对着石壁转了回来。第二次转回来时，他把怀中册子按得生疼，待发觉自己用了多大劲，慢慢松开手，生怕把那半张焦封皮捏碎。

最后一级石阶比上面几级都宽，谢临舟一脚踏下去，鞋底踩到山下松软的泥土，知道密径已走完。他扶着树干缓了两口气，终于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火已烧过孤峰古刹的屋脊，檐角一根一根亮了出来。那不是庙里那盏灯。谢临舟脱口喊了声师父，抬脚便要往回走。走出两步，怀里那册残卷被衣带勒得生疼。

许静言叫他别回头，他偏偏回头看见了火。他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左脚朝着山上，右脚却迟迟没有跟上去。

烧焦的封皮被他挤裂了，焦屑落进袖口。他只道又掉落一角，低头查看，见封皮里还夹着一层薄纸。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把残卷托到眼前，只见那道裂口里露出五个字。

武止于登峰。

他试着读了一遍，却不懂这五个字连在一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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