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半盏温茶劳影卒 一行墨字借刀兵

蜀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树底下搭着一座茶寮，那树早年虽让山洪冲歪过，但根子却还活着，替这茶寮遮了三十年风雨。

这日晌午时分，条案上首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外乡货郎，他正提一把粗陶壶与人倒茶，一巡倒完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后笑道：“这茶好。”

这两文一碗的苦荞茶，掌柜的吆喝得实在，且说这茶苦，可苦能压乏，喝一碗能让人多背十里坡的路。

赶脚的、背盐的蹲了半棚，茶碗都端在手里，添水不收钱，添到第三道时茶便淡了。这几日山里出了大事，说书的不敢说，茶客们只拿眼睛说话，谁进了门，鞋上沾没沾着北边的黄泥都看在眼里。

货郎在这茶寮坐了三日，掌柜的原当他是跑单帮的，到第三日方看出来，这位倒茶原是替人倒的。

壶提得高，水线拉得细，无论谁伸手要他都会给谁倒，末了自己也喝一口。

头一碗端给蹲在棚口的老汉，另一碗推给玩泥的孩子。轮到条案里侧，他把茶推过桌面半尺，停在汉子手边，却不言语。

他生得一表人才，白净面皮说话温和，蜀地口音学了七八成，剩下两成，想必是江南的水汽。

条案里侧跪着个汉子，单膝点地，青布窄袖，靴帮子上全是新泥，背后斜着个皮匣，鼓鼓的，瞧着像把伞。

棚里的脚夫有瞟见了的，心下暗惊，把头低下去只作没瞧见。这人进棚时，谁也没听见脚步声。

汉子低声道：“石鼓村那把火烧干净了，火是四下一起起的，隔着院墙各自烧各自的。”

棚外一头骡子打个响鼻，汉子等那阵响动过去，才把后半句补完，说道：“三十七户，一个没走脱。”

货郎听完微微一笑，把扇子收了，那扇子是白玉骨的，穗子垂着，不摇的时候，穗子也不动。

货郎也不瞧他，眼睛落在雨脚上，只道：“可有走脱的？”

汉子把头垂得更低，嗫嚅道：“一个没有，鸡犬都没剩。”

货郎慢条斯理的放下茶碗，道：“起来说话。”

汉子起身，垂手立着，眼睛照旧盯着地。货郎伸出两根指头，替他把袖口的泥擦了，又把自己那碗茶推过去，道：“喝口热的。”

汉子躬身道：“回大人的话，路上没敢歇。”货郎柔声道：“辛苦了。”

汉子双手捧碗，一口气喝了，烫得手背发红也没放下。货郎伸手把碗底按住一点，温言道：“不急，等凉了再喝。半个月的脚程，泥都长在袖子上了。”汉子应道：“是。”

货郎提壶给他满上，又问：“这一路，踩的谁的道？”

汉子屈指一算，沉声道：“盐背子的道，四天没对过暗号。”

他把茶喝净，接口道：“那卷东西，有信儿了么？”

汉子低了低头，躬身道：“禀大人，还没有。村里烧净了，翻出来的灰都筛过三遍，只有半页没烧透的，上头的字没人认得。筛灰的筛子，连沙里淘金的家什都用上了。”

他向汉子伸出手去，只道：“给我瞧瞧。”

汉子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揭去两层油纸，里头是半页焦纸，字迹焦黄，像篆不篆。

货郎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两眼，笑意不变，顺手把那半页纸按进炭盆，纸角卷起来，亮了一线，没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筛得细，讲讲路上，哪一段最险。”

汉子说了半炷香，货郎偶尔接一句，都在道口上，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讲到迷路那晚，他声音大了些，货郎抬手往下按了按，等棚口挑担的走远，悄声道：“接着说。”

货郎把玩着扇骨，缓缓的道：“不急，让他们自己咬起来，咬到血出来了，那卷东西的主儿，自己就慌了。”

汉子抬起头来，忙道：“大人，武学宫那头呢？”

货郎摇着扇子，风缓缓地过。他慢慢的道：“烧书的帖子下了，护书的把山门守起来了，两派如今谁也不服谁。这些自会咬起来，咱们一个字都不用添。”

汉子放下茶碗，忙道：“镇武司的人到哪儿了？”

扇子朝北边点了点，淡淡的道：“入蜀的六个，佩腰牌的，过了巴州。领头的姓邵，使铁尺，往后报信，先报他到了哪儿，再报别的。”

汉子变色道：“邵是何等人物？”

货郎双眉微皱，摇扇的手慢了下来，森然道：“铁尺不见血，你碰上他，绕着走。”

汉子一一应了，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方才那句问得露了底，他心下懊悔，面上却不敢再露。

隔了半晌，汉子把腰又低了低，嗫嚅道：“那石鼓村的火，上头可要再补一笔，做得真些？”

货郎把扇子合上，往桌上一放，摇头道：“不用，让镇武司以为是自立派干的。不必出面，出面就脏了手。”汉子应道：“是。”

货郎吹了吹浮沫，沉吟道：“镇武司疑心一起，就要查自立派。自立派受了冤枉，就要自证，要自证，就得动武学宫的老底。这一刀，不必我们递。”

他压低了声音，倒像是怕吵着打盹的脚夫，低声道：“再加一把火，告诉疤七，前头路上有拨肥羊，带着硬货。”

汉子朝角落一偏头，悄声道：“信走哪条道？”

货郎提起壶，给他续上，柔声道：“照旧，茶棚角落。”

汉子把碗一转，低低的道：“疤七那伙流寇，收得住么？”

他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冷笑道：“收得住。饿着的人，最好收。”

汉子张了张口，到底没问，退开半步。货郎从碗里拈起一枚铜钱，往汉子那边推去，含笑道：“赏你的。”

汉子惶恐道：“小人不敢。”货郎微笑道：“拿着，这一枚，换三十七户，划得来。”

汉子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一时拿不定，末了到底接了。接的时候五指绷得笔直，手心全是汗。

那枚钱收进袖里，隔着布还是烫的，他寻思道：“三十七户，一枚铜钱的价钱。”

他躬身作了一揖，倒退着出了茶棚，脚步落回泥地，没一点声响。棚里的脚夫各干各的，谁也不朝他看第二眼。

货郎掰了半块干粮，撒在门槛外头，麻雀落了三只，兀自低头啄食，浑不理睬过路的脚。啄两下，偏头瞧一眼人，再啄。

那只铜钱贴身带着，他翻过山坳，皮匣换到身前，人往灌木里一伏，成了道影子。

掌柜的搭话，说这雀儿不晓得有灵性，不怕人。货郎头也不抬，回道：“不怕人的雀儿，都活得长。”

掌柜的再问客官做的是哪一路买卖，投的哪座山头。货郎笑道：“走货郎的道，不拜山头。”

邻桌一个背盐的老汉凑不出两文茶钱，掌柜的脸色便不好看。

货郎看在眼里，摸出两文，替老汉放在案上，温言道：“老丈这一担盐，卖去镇上，回头挣了钱，还我便是。”

老汉心头一喜，连道：“要得，要得。”挑起担子要走，货郎往他盐筐里塞了一把木梳，含笑道：“拿着，往后投宿，跟店家换碗汤喝。”

老汉谢了又谢，坐下慢慢喘，念叨盐价一年贵似一年，一担盐背出山，脚钱税钱一扣，落到手里只剩三文。

货郎听着，问了句官引抽几成，老汉扭头瞟他一眼，讶道：“客官也懂盐？”货郎也不多话，惭愧道：“不懂，听着玩。”

邻桌两个脚夫争一碗茶钱，一个说付过，一个说没付，声音渐渐大起来。

货郎摇着扇子听了一会儿，把一枚铜钱按在案上，推给掌柜的，便道：“两碗，都算我的，再给这二位一人续一碗。”

掌柜的逢人便夸他仗义，夸到晌午，投宿的不投宿的，都晓得这棚里坐着位出手大方的好人。

货郎笑而不答，把担子里的木梳取出来，对着日头一照。那只小砚收在担子底层，缺了个角，缺处磨得温润，瞧着有些年头。

他从担子底下取出小砚和笔，就着茶水化开墨，先写了一张纸条，折小了，压在茶碗底下。

那张条子晌午前后自有人来取，取的人付两文，只端碗不喝茶。再提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将纸折得很小收进袖袋，袖袋里那支笔旁边还别着一样物件，满棚的眼睛没有一个瞧见。那物件贴着笔杆同他一样不声不响。

纸上那行字是：不必出面，让镇武司以为是自立派干的。

他从袖袋里摸出个折子，对着日光记了一笔：九月初七，茶寮，两碗，四文。

山里的日头很短，晌午一过雾就从沟底漫了起来。

日头偏西时，赶脚的陆续起身离去，付钱的付钱，赊账的赊账。有个胆大的脚夫凑过来问货郎打哪儿来，货郎笑说江南。脚夫问江南出什么，货郎说出绣娘和读书人。脚夫又问读书人值钱么，货郎打趣道，那得看识不识字。

货郎把担子挑起来，扁担压上肩站直了，往北边路上望了一眼，担子里的针线随着步子细细地响，响声不密，倒也数得出来。

官道往南翻过一道梁，但见雾气里有少年人往南走，却看不清几张脸，隐约瞧得见一头牛，蹄声碎碎隔着梁传过来。

货郎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没等他们走近，他把白玉骨的扇子插回领口，嘴里哼起一支江南小调转身向北离去。

行出半里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茶寮的幌子叫雾吃掉了，他这才当真动身。歪脖子老树的影子铺在路上，一头搭着南，另一头搭着北。

没人问过他的名姓，他也从不提起，只是蜀中这盘棋，执这一子的叫谢清遥。

茶棚里的水壶还坐在炭上咕嘟咕嘟的煮着，谁也没留意那壶水，打他进棚那一刻便坐上了，一直滚到此刻一滴没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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