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

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冷白的光落在苏念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翻涌的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无意识按了按心口。心跳还乱着，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明明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妥善封存，封在厚厚的习题册、褪色的毕业照、还有一次次删掉又重新编辑的消息框里。她以为再次见到陆时衍，她可以做到平静无波，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甲方。

可方才那双沉黑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所有伪装差点全线崩塌。

电梯叮一声抵达底层。

苏念走出轿厢，走廊里人来人往，同事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说笑的声音、打印机运作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是熟悉的、属于写字楼的喧嚣。这份人间烟火，稍稍稳住了她飘忽的心神。

她把资料抱稳，回到工位。

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靠里的位置，桌面收拾得干净简洁，只放着一台笔记本、一个磨砂玻璃杯，还有一小盆耐养的绿萝。苏念坐下，将剩余文件分类整理好，指尖还有一点发麻。

旁边的实习生小夏凑过来，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念念姐，刚刚上去送资料，你见到陆总了吗？我听说陆时衍特别冷，不爱说话，好多对接的人都怕他。”

苏念捏着回形针的手顿了顿，淡淡应声：“见到了。”

“哇，真的？”小夏眼睛亮起来，“刚刚李姐在群里悄悄说，陆总居然跟你说好久不见，你们以前认识啊？”

周围隔得近的几个同事，闻言也悄悄抬眼往这边瞟。

苏念心里一紧，面上依旧维持平静，轻轻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描淡写：“高中同学，很久没联系了。”

就只是高中同学。

一句话，把所有汹涌的心事，全部掩了过去。

小夏哦了一声，虽然还想追问，见苏念没有多说的意思，识趣地转回去继续整理表格，只是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还没熄灭。

苏念打开电脑，想要继续核对项目里的营收测算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本该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可视线落在数字上，反反复复，怎么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接待室里的画面。

他穿深灰色西装，袖口利落，下颌线条比少年时更锋利，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沉淀出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当年那样，安静看过来的时候，仿佛能把人整个人都吸进去。

衍时渡夏。

她忽然想起这个名字。时光漫衍，横渡盛夏。

那是属于他们的夏天，停在高三那年，蝉鸣聒噪，流言疯长，两个人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就那样慢慢疏远。

她还记得高三下学期的某个傍晚。

那天放学，走廊里不少人围着议论，说苏念心思不在学习上，天天缠着年级第一的陆时衍，耽误对方冲刺高考。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她不自量力，寄人篱下还妄想攀高枝。

她站在人群之外，攥着刚写好的错题本，想去找他问一道题，最后硬生生停住脚步。

后来她远远看见陆时衍，他站在楼梯口，被几个朋友围着，有人拿这件事打趣他。

苏念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沉默片刻，转身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回头。

那一刻，苏念心里那点悄悄生长的欢喜，像是被冰水浇透，一点点凉下去。

她那时候想，或许他也是介意的。介意那些流言，介意别人把他们绑在一起，介意她这样不起眼的人，和他扯上关系。

从那天起，她主动避开他。不再找他问题目，晚自习刻意错开视线，放学早早收拾东西走，不再和他同路。

陆时衍也没有来找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隔着整个教室，隔着越来越沉默的距离，无声地，走散了。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她选了南方一座城市，他去了北方。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班级群里一片热闹，他们自始至终，没有私聊一句。

再后来，是漫长的失联。

大学四年，她偶尔会从高中同学的朋友圈、聚会闲谈里，听见关于他的零碎消息。听说他成绩依旧断层领先，拿奖学金，被很多女生追求。每一次听见，她都悄悄移开话题，假装不在意。

她也不是没有被人喜欢过。同专业的学长温声体贴，陪她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认认真真跟她告白。苏念拒绝了，理由很苍白，她说自己暂时不想谈恋爱。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又好像一直被一个遥远的影子占着。

毕业后，她留在南方打拼，熬过加班的深夜，扛过客户的刁难，一点点站稳脚跟。三年前，因为这边公司有更好的岗位机会，她才调动过来，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陆时衍。

命运兜兜转转，原来早就安排好了重逢。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李姐发来的消息：【陆总那边说，资料收到了，项目的初步沟通暂时结束，后续细节我们线上对接。】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疑很久，只回了一个收到。

她关掉对话框，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沉下心核对报表。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反复的分心与收敛里慢慢耗过去。

傍晚六点，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下来，落日褪去，城市次第亮起灯火。

苏念把文件归档，关掉电脑，拿起背包。刚走出办公区，在大厅电梯口，她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时衍站在电梯旁，助理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着什么。他微微垂着眼，听的时候神色淡漠，周身自成一圈冷淡的气场，旁人都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

苏念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转身走另一个货梯。

可已经晚了。

陆时衍像是有所感应，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周围没有合作方，没有同事，只有空旷的大厅，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见苏念，愣了一下，安静地停下话语，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

苏念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她打算等这一班电梯上去，自己坐下一班。

陆时衍却抬脚，朝着她走过来。

皮鞋踩在光洁地砖上，声音沉稳，一步一步，靠近。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成年人之间得体的社交距离，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沉沉落在她脸上。

“下班？”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的调子。

“嗯。”苏念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西装扣子上，不敢往上看，“陆总也走？”

“嗯。”陆时衍应完，沉默两秒，缓缓开口，“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苏念猛地抬眼看向他。

她眼里藏着错愕，几乎是下意识拒绝：“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事。”

她不敢和他单独吃饭。

她怕安静的餐桌之上，那些被掩埋十年的旧事，会全部翻出来，怕两个人相对而坐，无话可说，只剩尴尬，也怕自己藏不住那些没能释怀的情绪。

陆时衍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有强行逼迫，只是声音很轻：“只是吃一顿饭，叙叙旧。没有别的意思。”

“我真的不方便。”苏念咬了咬下唇，语气坚定，“下次吧。”

电梯门叮地打开，里面空着。

陆时衍没有再劝，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位置：“好。那你先上去。”

苏念没有停留，快步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前一秒，她看见陆时衍还站在原地，隔着逐渐收窄的缝隙，安静地望着她。

电梯缓缓上升，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苏念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以为拒绝之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可她不知道，电梯外，陆时衍看着闭合的电梯门，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助理上前一步，小声问：“陆总，我们现在走吗？”

陆时衍“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电梯上行的数字，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

十年都等过来了，他不急。

这一次重逢，他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任由她从自己身边，悄无声息地走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