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余温

第二天一早，苏念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不少人。

她刻意提前了二十分钟，本意是错开和陆时衍碰面的时间，可刚走到工位放下电脑包，就看见项目组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陆时衍：九点半小会议室，项目进度对接。】

苏念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

该来的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整理资料，强迫自己把所有思绪收拢回工作上。桌面上整齐码着图纸和方案，密密麻麻的标注，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改出来的版本。

九点二十分，她抱着文件夹走向小会议室。

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

陆时衍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一身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低头翻看文件。晨光从侧面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梢，柔和了轮廓，却压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压迫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苏念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挑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摊开，视线钉在图纸上，不主动搭话。

陆续有其他组员进来，会议室慢慢热闹起来，冲淡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滞。

会议准时开始。

大部分时间都是负责人在汇报进度，陆时衍听得认真，偶尔抛出几个精准尖锐的问题，条理清晰，一语点出方案里藏着的漏洞。苏念一边记录，一边暗自感慨，这么多年，他处理事情的方式依旧沉稳，甚至比当年更加游刃有余。

轮到她汇报负责板块的时候，苏念起身，声音平稳，条理清楚。

讲到一处改造难点，她指着图纸上标记的区域，正要继续解释，陆时衍忽然开口。

“这里的预估成本，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期运维？”

他的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室内细碎的交谈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念抬眼，和他对视一瞬，迅速移开，冷静作答：“有，我附了补充测算表，在文档第三页，考虑了逐年损耗和检修费用。”

“我看过。”陆时衍微微颔首，“测算逻辑没问题，但风险预留比例偏低，如果施工遇上雨季，很容易超预算。”

旁边几个同事安静下来。

苏念早有预案，翻开附带的附表：“我准备了两套备选方案，提高预留比例会压缩绿化配套预算，我把取舍放在这里，供团队一起讨论。”

她说完，把两份方案投屏展示出来。

陆时衍静静看了几秒，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考虑得很周全。”

一句评价，没有多余情绪，听起来纯粹是上司对下属工作的认可。

苏念轻轻说了声谢谢，坐回椅子上，心脏却悄悄乱了一拍。

会议持续一个多小时，敲定了接下来一周的分工和节点，散会时大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有人走的时候笑着招呼苏念一起去茶水间，她刚要起身，陆时衍的声音落在身后。

“苏念，留一下。”

脚步顿住。

剩下几个人对视一眼，很识趣地加快脚步退出会议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

陆时衍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昨晚，吓到你了？”

苏念捏着文件夹的边角，垂眸：“没有，陆总，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影响工作。”

“我不想影响你的工作。”他语调平缓，“但我也不想再继续和你只维持冷冰冰的合作关系。苏念，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桌面中间。

是一个米白色的信封，边角微微泛黄，封口处贴着的星星贴纸，早就褪成浅淡的颜色。

苏念瞳孔猛地一缩。

是她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封信。

她以为早就弄丢了，在毕业那个乱糟糟的夏天，她弄丢了这封写满心事的信，为此闷头难过了很久，以为它早就不知道落去了哪里。

“你……怎么会在你这里？”她声音发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那天收拾教室，在课桌夹缝捡到的。”陆时衍望着她，目光沉缓，“我一直留着，没有拆开。”

苏念猛地抬头：“你没看？”

“是写给我的，但那是你的东西。”他低声道，“我不想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偷看。我等过你，等你愿意亲自交给我，或者亲口告诉我里面写了什么。后来，我没等到，就离开了。”

十年。

这封信，他替她保存了整整十年。

苏念盯着那个熟悉的信封，鼻尖忽然发酸。当年少女藏在纸页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被他妥善收好，跨越漫长时光，重新摆到她面前。

“现在还给你。”陆时衍往前推了推，“要不要拆开，由你决定。”

苏念的手指悬在信封上方，迟迟不敢落下去。

她怕看见那些幼稚滚烫的字句，怕藏了十年的心事，就这样摊开在他眼前，无处遁形。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她哑着嗓子问。

“因为我回来了。”陆时衍的目光牢牢锁着她，“苏念，当年我仓促离开，有不得已的理由。我欠你一个解释。”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是苏念的工作电话，打破了房间里翻涌的情绪。

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忙拿起手机，站起身：“我先接个电话。”

不等陆时衍再说什么，她抓起信封，攥在手心，快步走出会议室。

走到走廊靠窗的位置，她接起电话，一边应付工作，一边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泛黄的信封。

纸壳薄薄的，好像还残留着多年前夏天的温度。

挂了电话，她没有回工位，转身走向安全通道。

楼梯间安静，阳光透过防火门上方的小窗落进来。苏念靠着冰冷的墙面，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指尖慢慢撕开封口。

信纸抽出来，是当年流行的带浅碎花的稿纸，字迹青涩，一笔一画，写满了少女小心翼翼的欢喜。

【陆时衍，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第一句话，撞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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