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画上的人不像我

队伍排到河对岸。

苏木梓站在最后面，站了一个多时辰。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有挑担子的，有赶驴的，有背着孩子的妇人。守城的兵穿着皮甲，挨个看路引，看完了挥一下手，人就可以进。

苏木梓没有路引。

清河镇的人不出远门，出远门要先去镇上开一张纸，纸上写清姓名、籍贯、去哪、干什么，盖上镇公所的印。他没开。

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引。」

「没有。」

兵抬起头看他。看了他一会儿，看他腰上的断剑，看他肩膀上的血。

「干什么的。」

「打铁的。」

「打铁的来临仙城干什么。」

苏木梓想了一下。

「找活。」

兵笑了一下。他伸手：「三个铜板。」

苏木梓把王婶给的那枚铜钱摸出来——一枚。他把铜钱放在那只手上。

兵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一个铜板也想进城？」

「我只有这一个。」

兵把铜钱揣进自己怀里，往旁边让了半步。

「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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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仙城里的味道，苏木梓一辈子没闻过。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各种各样的味道挤在一起——刚出炉的烧饼、煮烂的肉、人身上的汗、马粪、河泥、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甜味，从街两边那些挂着红灯笼的铺子里飘出来。

街上人多得走不动。

苏木梓贴着墙根走。他不敢走中间，中间有马车，有轿子，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人。

他走了大概半条街，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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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子中间是三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黑衣上有纹——不是绣的，是染的，一片一片黑色的水纹。三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他们站着的姿势和别人不一样：脚是分开的，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搭在腰上，腰上挂着刀。

他们围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她坐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翻倒的竹筐，筐里的鸡蛋碎了一地。蛋清和蛋黄混着土，糊在地上。

「老婆子，」领头的那个说，「这条路是黑水帮的。挑担子的一个铜板，挎篮子的两个。」

「我……我这筐鸡蛋才卖四个铜板。」

「那你今天卖两个。」领头的伸出手，「两个。」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手在抖。

领头的接了，掂了掂，揣起来。

然后他没有走。

他弯腰，去看那个翻倒的竹筐。

「筐里还有什么？」

「没有了……就鸡……」

「我看看。」

他把竹筐踢翻，伸手进去摸。

老妇人忽然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

「别动那个——那是我孙子的药——」

领头的皱眉，把胳膊一甩。

老妇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头磕在石阶上。

苏木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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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动的。

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三个人面前了，断剑在手里。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

「你哪个帮的。」

「我不哪个帮的。」

「那你管什么闲事。」

苏木梓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是李三锤的声音：「别管闲事。管闲事死得快。」

他还有另一个画面，是青石村的。

出事那天上午，有个陌生人从村口路过，往村东头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走了。那天晚上，幽冥殿的人就来了。

那个陌生人——是不是本该做什么，最后什么都没做？

苏木梓把断剑举起来。

「她筐里的东西，」他说，「还给她。」

领头的笑了。

他笑的时候手在动。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纸。

刀劈下来。

苏木梓没有躲，他把断剑往前一迎——不是格挡，是撞。他知道自己的剑只有半截，刃口也钝了，格挡是挡不住的，他要让刀砍在剑脊上。

铛的一声。

刀被弹开。

苏木梓的虎口裂了，血一下子涌出来。

但是对方的刀也偏了，从他的耳朵边过去，砍在墙上。

苏木梓顺势往前撞，膝盖顶在对方的小腹上。

领头的弯下腰。

苏木梓把断口往上一送。

断口扎进他的左眼。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

另外两个动了。

苏木梓来不及转身。第一个人的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脸磕在碎石上。

第二个人的脚踩住他的手腕，把断剑踩开。

然后拳头落下来。

一下，两下。

苏木梓缩起来，抱着头，把自己的背弓起来，护住胸腹。他数着落下来的拳头，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城卫！」

那两个黑衣人停了。

他们对视一眼，把地上那个独眼的扶起来，往巷子里跑了。

苏木梓躺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耳朵在响，嘴里有血腥味，后背像被人拿锤子砸过。

老妇人爬过来，把手放在他背上。

「孩子，孩子。」

苏木梓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筐。」他说。

「什么？」

「你的筐。」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她爬到竹筐边，把手伸进筐底，从一层破布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还在。

她把纸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然后回头看苏木梓，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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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卫来得慢。

等他们到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没影了。城卫问了问，记了两笔，就让人群散了。

苏木梓坐起来，靠着墙。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是个中年人，穿青灰色的袍子，袍子上有一道云纹——和周管事袖口那道一样。

苏木梓的心往下沉。

「你叫什么。」那人问。

苏木梓看着他，没有出声。

「别怕。」那人笑了笑，「我是青云门管招生的，姓陈。刚才那三个人是黑水帮的，黑水帮跟我们不对付，你打他们，我不抓你。」

他看着苏木梓的手。

「你练过？」

「练过三天。」

「三天？」陈执事挑了一下眉，「三天你敢拿一把断剑去捅练气五层的人。」

「我不知道他五层。」

陈执事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天辰时，东门外，青云门收弟子。你要没地方去，来看看。」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

「你叫什么。」

苏木梓想了半息。

「苏木梓。」

「苏木梓。」陈执事念了一遍，「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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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木梓睡在城墙根下。

他把包袱枕在头下，抱着断剑，背贴着墙。城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人声一直不断。

他没有睡着。

半夜的时候，他爬起来，走到城墙下面一处亮着灯的地方。

墙上贴着纸。

一张是新贴的，墨还没干透。

纸上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一个少年，瘦，脸画得长了一点，眼睛画得太大。下面有几行字：

青云门通缉

清河镇凶徒一名，年约十六七，身短，瘦，操铁匠之业。前月夜入铁匠铺，杀本门外门执事周某。凶徒手段毒辣，就戮时以钝器击其胸，骨碎而亡。

有擒获者，赏灵石五十。

有枭其首者，赏灵石三十。

落款是四个字。

外门执事　周敬堂

苏木梓站在墙下面，看了很久。

看那幅画。

画上的人不像他。

画上的人有一张长脸，眼睛大得像要看清什么东西。他今天照过水缸，他的脸是方的，眼睛小。

那六个人跑回去，只记得「一个打铁的少年」。他们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苏木梓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发现，他还有一条路。

只要他走进东门外的那个队伍，只要他把手按在那块测灵石上，只要他成为一个青云门的弟子——

那张纸，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苏木梓转过身，回到城墙根下，坐下。

他抱着断剑，抬头看天。

临仙城的夜空比清河镇干净。没有雾，星星很清楚。他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有一颗星在动。

动得很慢，一夜也走不了多远。

但它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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