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别给第二个人看

洞口外面摆着三张桌子。

第一张桌子后面坐着那个灰袍老人，第二张坐着陈执事，第三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的，很老了，头发全白，左边眼睛是瞎的，眼窝陷进去，只剩一层皮。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不看人，也不看灵石。他坐在那儿，闭着那只好的眼睛，像在睡觉。

苏木梓和程远排在队伍里。

出来的人不多。

「清点！」

青衣弟子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点到名字的，站到左边。点不到名字的，名册上划一道。

「李敬。」

没有人应。

「张四娘。」

没有人应。

「周文远。」

没有人应。

「赵阿牛。」

「……有。」一个很轻的声音。

一个矮个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一只手一直按着自己的胸口。

他走到左边，坐下，然后开始哭。

不是出声的哭。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膝盖上。

苏木梓看着他。

他记得这个人。进洞的时候，这个矮个子是和瘦高个、张四娘三个人一起走的。

「陈九斤。」

名册上划过一道。

苏木梓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

点名点了半个时辰。

三百零四个人进洞。

两百五十七个出来。

四十七个没出来。

灰袍老人没有说话。他在名册上划完了最后一道，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剩下的人。

「采满十块的，过来。」

出来的人里，有六十几个过来。

剩下的站在原地。

「采不满的，」灰袍老人说，「今天回去。三年后再来。」

那两百多个人站着。

有人开始往回走。有人蹲在地上。有一个人突然大声喊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兵按住，拖走了。

苏木梓看见那个测灵根时跪在地上哭的瘦高个，不在这些人里，也不在出来的人里。

苏木梓走到第一张桌子前面。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

十块灵石。

最后三块是程远给的。他说：「算我借你的。以后你还我。」

灰袍老人一块一块数。

数到第九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起第十块。

那块灵石是暗绿色的。

不是青白。是那种深山水潭的颜色，绿得发黑，里面像有一团雾在慢慢地转。

苏木梓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捡的。

大概是最后那段路上。他在黑暗里摸着石壁走，手掌擦到一块石头，石头是热的——那天洞里所有的石头都是凉的，只有那一块是热的。

他当时没想，顺手塞进了袋子。

灰袍老人把绿石举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然后他把石头放下。

「这块不算。」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灵石。」灰袍老人说，「这是什么，门里不要。」

他把绿石推回来。

「你自己留着。」

苏木梓伸手去拿。

石头刚碰到他的手指，他的胸口就烫了一下。

红绳。

「等一下。」

第三张桌子后面那个老人开口了。

他一直没有动过。这时候他睁开了那只好的眼睛，看着苏木梓的手。

「拿过来。」

苏木梓走过去，把绿石放在他面前。

老人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根手指，在绿石的表面上方一寸的地方，慢慢地划了一下。

苏木梓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你叫什么。」老人问。

「苏木梓。」

「哪里人。」

「清河镇。」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清河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嘴里嚼这三个字，「清河镇……清河镇有个铁匠，姓李，还在吗。」

苏木梓的喉咙紧了一下。

「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死的。」

「青云门的执事打死的。」

老人抬起头。

那只独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旁边的人都安静了。灰袍老人低下头，陈执事站起来，又坐下。

「这块石头，」老人终于说，「你带着。」

「您刚才说门里不要。」

「门里不要，」老人说，「我要你带着。」

他把绿石推回来。

「记住一件事。」他说，「这块石头，别给第二个人看。有人问你从哪儿来的，你就说捡的。有人要抢，你就跑。跑不了，你就把它砸了。」

「砸了会怎么样。」

「砸了，」老人说，「它就记不住你了。」

苏木梓把绿石收进怀里。

走出三丈远，他听见老人又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子。」

苏木梓回头。

老人坐在那儿，一只眼睛看着他。

「你还回清河镇吗。」

苏木梓摇了摇头。

「你要是回，」老人说，「替我去看看那个铁匠铺。看看后院那堵墙，墙根底下第三块石头，挖出来。」

「挖出来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又变回了那个像在睡觉的老头。

分派的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一百多个新弟子站在山门外的空地上，一个穿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拿着册子念名字。

「赵景行，火灵根上品，内门。」

「林书白，水灵根上品，内门。」

「……」

念到前十个的，站到左边。

苏木梓看见那个测出火灵根上品的赵家少年，站在最前面，身边已经有两个人替他拿着包袱。

「程远，木灵根下品，外门杂役，藏书阁。」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藏书阁。」他小声说，「不错。」

「苏木梓，金灵根中品，外门杂役，药圃。」

药圃在山门最西边。

从山门走到药圃，要穿过三个院子。那三个院子里住的是外门弟子，衣服是青白的，腰上有木牌，走路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穿过第四个院门，路就变成了土路。

土路两边是菜地。

再往里走，是粪池。

苏木梓站在粪池边上，闻着那股味道，看着面前的一个人。

那个人姓吴，是管药圃的老弟子，四十来岁，脸很黑，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

「你是金灵根中品？」

「是。」

「中品偏上？」

「是。」

吴师兄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皮没有动，只有嘴动。

「金灵根中品，一百年出一个。」他说，「一百年出的那个，是来药圃挑粪的。」

他把一把扁担扔在地上，一根木桶放在旁边。

「两亩地，一天一遍。早上一遍，下午一遍。」

「药圃有多少人。」

「三个人。」吴师兄说，「我，你，还有一个哑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

「对了。」

「你的灵石，」他说，「交了。」

「交什么灵石。」

「药圃的规矩。」吴师兄说，「新来的杂役，前三个月的灵石，交给带他的人。这是你的学费。」

「我采的灵石已经交给门里了。」

「那是门里的。」吴师兄说，「这是药圃的。一年一百二十块，你交了十块，还差一百一十块。」

他伸出手。

「下个月开始，每月还十块。」

那天夜里，苏木梓睡在药圃的柴房里。

柴房很小，一半堆着柴，一半铺着草。草是湿的，躺在上面，背上能感觉到地气往下沉。

他把包袱枕在头下，抱着断剑。

他想起李三锤。

李三锤的铺子后面，也有一间柴房。柴房里有半张床，是他睡的。

他闭上眼睛。

胸口忽然烫了。

不是红绳。

是怀里那块绿石。

苏木梓坐起来，把绿石掏出来。

绿石在发光。

不是青白的光，是那种深绿的光，很暗，但在柴房里，它亮得能照见他的手纹。

然后石头里的那团雾动了。

雾往一个方向散开，散成了一片空白。

空白的中间，浮出了一个字。

一个。

苏木梓看不清。

他把石头凑近眼睛。

那个字是「柳」。

他用指甲在石面上描了一遍。

描完，那个字淡了一点。

他停住手。

他又描了一笔。

那个字又淡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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