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它不是故意的

停业第二天，她还是来了。

门上那张纸背面朝外，"停业整顿"四个字对着巷子。她从纸底下钻进去一样地推开门，侧着身子进了店，然后把门带上。

店里没有开灯。

天窗的光落在吧台靠西那一块，其余的地方是暗的。没开灯的店比昨天冷，冷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她没有去开灯——开着灯看起来像在营业，而她现在不被允许营业。

她把包放在吧台上，坐下来。

昨天她在那张责令整改通知书上把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包括那条她看不懂的法律依据。今天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打开了手机，找到了政务服务的入口，开始填营业执照的补办申请。

填到第四项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栏要求上传经营场所的平面图。

她没有平面图。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是手绘的？还是要有比例？还是房产本上的那张？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用眼睛量：从门到吧台三步半，吧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四步，左边墙到右边墙大概六步。

她量完了，量得很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三步半、四步、六步变成一张能上传的图。

她坐回去，把手机放下。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重，很快，从巷子那头过来。

林小满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推得很快，门板撞在门吸上，响了一声。

方姐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扎头发，散着，有几根贴在脸边上。外套还是那件深色的，袖子还是挽到手肘下面。她的手在身前抱着一个东西：一个纸盒子，不大，长方形的。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店里，然后看见了门上那张纸的背面。

"停业整顿？"

林小满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她伸出手，比了三根手指，又比了一个"一"——四月十一。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比划对方看不看得懂。

方姐看懂了，或者说她不在乎看不看得懂。

"我听说了。"她说，"菜市场那边有人讲，说十七号那个咖啡店被贴条子了。"

她走进来，把纸盒子放在吧台上。

"我不是来催你的。"

林小满看着她。

"我就是来看看。"方姐说，"你一个小姑娘，店被封了，那五百六……"

她说到这儿停了。

林小满低下头。

"算了。"方姐说，"不说了。"

她把纸盒子往前推了推。

"顺手带的。你这儿也没东西吃吧。"

盒子里是鸡蛋。一盒，十二个，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林小满看着那盒鸡蛋。

她应该说话。她知道她应该说话——人家大老远提着东西来，说了"我不是来催你的"，还给她带了吃的。

方姐身上有股外面的风，还有一股鸡蛋壳的味。她站得近，那股味就一直往这边压。这时候哪怕只说两个字，哪怕只是一个"谢"，都比站着强。

她排了。排的还是那两个字。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声。

很轻，是爪子抓木头的一声。

毛豆从吧台下面上来了。

它走得很稳，右后腿还是轻了一下，然后从台面上走过去，走到那盒鸡蛋旁边，低头闻了闻。

林小满伸出手。

晚了。

猫抬起了前爪，按在盒子边上。纸盒子是那种薄的，一按就往里塌。盒子歪了一下，从吧台边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啪。

不是很大的一声。纸盒子开了，鸡蛋滚出来，在地上散开。

林小满蹲下去的时候已经碎了三个。

蛋液在地上摊开，黄的白的混在一起，渗进地板缝里。

毛豆站在吧台边上，往下看，尾巴慢慢地摆。

方姐开口了。

"这猫哪来的！"

她的嗓门起来了，就是那天喊"老林"的那个音量。店就这么大，这个音量在里面撞了一下。

"店里养什么猫！它把东西碰了你知不知道！"

林小满蹲在地上，手停在那摊蛋液上面，没有去擦。

她看着那三个碎掉的鸡蛋。

方姐还在说。说的是这猫不干净、店里不能养、下次还会碰、不该留着。她一句接一句，说得很快，中间不停。

林小满听着。

她听出来方姐不是真的在说猫。

这个判断她下得很快。因为方姐骂的那些话——不干净、不能养、不该留着——每一句都能换成别的东西。换成她这个人，换成这家店，换成"你一个小姑娘守着这个干什么"。

她不确定，但她觉得是。

她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喉咙里那一下没有拦住。这一次连拦都没有拦，气就自己出来了。

"它……不是故意的。"

五个字。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方姐也愣住了。

店里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刚才那么大的嗓门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忽然就没有了。

方姐看着她。

这次不是那种"从上到下扫一遍"的看。这次是盯着看，盯着她的脸，像是要确认刚才那五个字到底是不是从这个人的嘴里出来的。

林小满站了起来。

她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只手都在抖，从手腕到指尖。她把手垂在身侧，抖得袖子都在动。她又把手放到吧台上，按住，还是抖。

她想：刚才那五个字，是她这两天里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昨天面对两个检查的人，她一个字都没说，罚了五百。

今天对着一个骂猫的人，她说了五个字。

方姐开口了。

"八十。"

林小满抬头。

"那盒鸡蛋八十。"

林小满点头。

她拿出手机，扫了方姐递过来的码。她的手还在抖，扫了两次才对上。

八十元。

支付成功的界面跳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余额。

三百七十二。

方姐把手机收起来。

"这八十和那五百六是两码事。"

她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满没有看清那一眼里有什么。她只知道方姐看的是她，不是猫，也不是地上那摊还没擦的蛋液。

门被带上了。

林小满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她没有去擦地。她先去把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十点二十六分。

然后她开始等这阵抖停下来。

抖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她想，也许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擦地，或者把没碎的九个鸡蛋捡起来。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着，把手放在吧台上，看着它们抖。

抖到第七分钟，她听见巷子里有孩子在跑。

抖到第十分钟，停了。

停下来的那一下她反而有点空，像一直扶着什么的忽然松了手。

她拿起抹布，蹲下去擦地。

蛋液已经有点干了，擦起来发黏。她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擦完发现地板缝里那点黄还是渗进去了，跟别的污渍混在一起，看不出是新是旧。

她把没碎的九个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冰箱。

放的时候她数了一遍：九个。

加上碎掉的三个，十二个。

她把这三个数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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