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删掉装逼记录

吱呀。

头顶那台老旧吊扇仍在慢吞吞地转着。

塑料扇叶卷起一阵 潮  热的风，把沈砚的脖颈吹得全是汗。

沈砚猛地坐起身。

手掌撑在粗糙的 竹   席上，掌心被竹篾狠狠扎了一下。

疼。

那股真实的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窜了上来。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修长，白净，没有前世车祸时被挡风玻璃割得鲜血淋漓的伤痕。

茶几上摆着半个吃剩的西瓜，瓜瓤边缘已经有些发干。

旁边放着一台屏幕布满裂纹的旧手机。

屏幕正亮着。

刺眼的白光照在沈砚脸上。

页面停在搜索软件的界面。

沈砚咽了口唾沫，伸手拿起手机。

历史记录清清楚楚地列在那里： “大一新生开什么车报到最低调？”

“怎么不经意把车钥匙摆在桌子正中间？”

“七千九一支的钢笔能硬控室友多久？”

“如何让同学觉得自己是隐形富豪？”

沈砚盯着屏幕，后背慢慢冒出一层冷汗。

这些，都是他开学前干出来的蠢事。

上一世，家里的老房子拆迁，账户里突然多出了八百多万。

二十岁的沈砚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他膨胀了。

他租豪车，买假表，整天泡在网上研究所谓的精英人设。

他把车钥匙摆在聚会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逢人便谈几千万的宏观风口。

结果混进那个圈子不到半年，就被真正的二世祖当众撕破了伪装。

车是租来的，表是高仿的，连身上的西装都是挂着大牌名头的仿货。

嘲笑声，鄙夷的目光，还有满桌人的讥讽。

最后，是暴雨夜里仓皇逃离聚会时，迎面撞来的那辆大卡车。

沈砚的手指微微发颤，按住了电源键。

手机屏幕熄灭，片刻后又被他重新按亮。

时间显示：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距离滨海大学开学，还有整整三天。

叮。

一声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

沈砚手指一抖，点开了短信箱。

“您尾号6782的储蓄卡账户收入人民币8,200,000.00元，当前余额8,203,145.20元。”

拆迁款今天早上刚到账。

沈砚看着那一长串零，呼吸不由得沉了几分。

八百二十万。

在普通家庭眼里，这是一辈子都未必挣得到的巨款。

可放到真正的顶级圈子里，连人家买块地皮的定金都不够。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笔钱烧红了眼，非要硬挤进神仙打架的地方，最后落得粉身碎骨。

沈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浮躁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打开购物软件。

待收货列表里，赫然躺着五六个包裹。

高仿绿水鬼手表，售价两千八百元。

带大牌标志的二手手包，售价三千五百元。

定制名牌亚麻衬衫，售价一千九百元。

沈砚没有半点犹豫，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起来。

申请退款。

退款原因：我不配。

系统跳出确认提示，沈砚果断按下确定。

紧接着，他打开租车软件。

上面还有一笔待执行订单：保时捷帕拉梅拉，日租金四千元，租期三天。

沈砚直接点了取消订单。

扣除违约金八百元。

看着扣款成功的页面，沈砚不但没有心疼，反而长长松了口气。

八百块买条命，太值了。

刚退出租车软件，一条刺眼的弹窗广告便跳了出来。

“恭喜您获得最高30万备用金！点击查看额度——”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前世他就点过这种套路贷，后来利滚利，差点被扒掉一层皮。

他抬手一划，关掉弹窗。

长按，选择不再接收此类通知。

手机立刻清静下来。

沈砚切回浏览器界面。

满屏的装逼指南看得他眼皮直跳。

手指移到右上角。

点击历史记录。

一键清空。

所有关于如何装腔作势，如何伪装世家子的痕迹，全被抹得干干净净。

沈砚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青年只有十八九岁，碎发搭在额前，单眼皮，鼻梁挺拔，下颌线干净利落。

没有前世宿醉后的虚浮，也没有那股油腻的傲慢。

沈砚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重活一次，还要装吗？”

他问镜子里的自己。

答案很明白。

谁爱装谁装，反正他不装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砚，在家不？”

粗大的嗓门穿透了单薄的木门。

沈砚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隔壁的张婶，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毛豆。

“张婶。”

沈砚打了声招呼。

张婶探着脑袋往屋里看了两眼，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

“听说你们家那片的拆迁款，今早下来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前世这个时候，沈砚早就把短信截图发到了朋友圈，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成了暴发户。

结果没过多久，就引来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借钱，烦得他不胜其扰。

沈砚垂下眼，神色平淡。

“没多少，扣掉安置房的钱，手里也就剩点生活费。”

张婶愣了愣。

“不对吧？老王家不是说分了好几百万吗？”

沈砚叹了口气，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毛豆。

“那是老王家地多。我们家那点面积，勉强够买个毛坯房。以后上大学，我还得自己想办法挣学费。”

他说得不急不慢，语气诚恳，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婶脸上的热络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哎哟，这样啊，那也不容易。你以后好好念书啊。”

“谢谢张婶，毛豆我收下了。”

沈砚关上门，又顺手把门锁拧好。

刚坐下没两分钟，铁门再次被砸得震天响。

沈砚凑到猫眼前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掉皮的皮包。

是他二舅。

沈砚心里冷笑一声。

前世拆迁款刚到账半天，二舅就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

张口就是建材生意周转不开，非要借五十万，还拍着胸脯保证年底给两分利。

结果那五十万转出去以后，前世直到他死都没见着回头钱，反倒落下一句：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体谅长辈。

沈砚拉开门。

二舅满脸堆笑地挤进屋，眼睛滴溜溜地把屋里扫了一圈。

“小砚啊，吃午饭没？”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

“刚吃了点毛豆。二舅有事？”

二舅拉过塑料凳坐下，拍着大腿叹气。

“听说拆迁款下来了。你妈走得早，你爸又常年在外地跑大车，你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这么大一笔钱，心里肯定不踏实。二舅那边工程正缺资金垫资，你先借二舅周转三个月，年底二舅给你包个大红包！”

沈砚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到二舅面前。

“二舅，您听谁说的？”

二舅一愣。

“街坊邻居不都在传吗？少说也有小几百万吧？”

沈砚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安置房意向表，叹着气递了过去。

“老房子的地皮产权不清，扣除安置房折价和物业预存，今早卡里满打满算就划过来两万块钱。”

沈砚一脸愁容地看着二舅。

“二舅，您来得正好。我正发愁大一的学费和生活费不够呢，您生意做得大，能不能先借我两万交学费？等我毕业打工再还您。”

二舅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

二舅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干笑着把水杯放回桌上。

“两万？怎么可能才两万？”

沈砚把桌上的存折和意向表往前推了推。

“不信您自己看。要不您先借我两万，我给您打借条。”

二舅腾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我那边工程款今天也该给工人结账了，手头紧得很，回头再说，回头再说啊！”

话还没说完，二舅就抓起皮包往外走。

生怕慢一步，真被沈砚借走两万块。

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

沈砚走过去，把那杯二舅碰都没碰过的水倒进水槽。

想吸血？

门都没有。

窗外传来隔壁王婶家小男孩的嚷嚷声。

“妈！沈砚哥在屋里搬破箱子呢，拉链都掉了一半，太寒碜了！”

王婶压低声音训斥道： “别瞎嚷嚷，人家刚拿了拆迁款，你懂什么！”

小男孩明显不服气。

“拿了钱还用那种破箱子，骗谁呢！”

沈砚站在窗后，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反驳，眉头都没动一下。

误会就误会吧。

越觉得他穷，麻烦就越少。

他走回桌边，抓起一颗毛豆塞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前世为了维持所谓的体面，他出门只喝气泡水，吃牛排还要挑剔几分熟。

七十九块一支的眉笔都嫌贵，前世的他竟然敢拿几万块的洋酒充大头。

纯粹是脑子进水。

沈砚走到床边，把那口黑色破帆布行李箱摊在地上。

这是高中毕业时学校发的纪念品。

箱角磨破了一块皮，拉链也确实有些发卡。

前世他嫌丢人，转头刷信用卡买了个几千块的名牌箱子。

沈砚拍了拍箱子上的灰。

他从衣柜里拽出几件纯棉T恤，两条已经洗得泛白的牛仔裤，整整齐齐地码了进去。

又放入两双普通帆布鞋，以及一台用了两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整间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这台电脑。

收拾完行李，箱子里还空着大半。

沈砚找出一本黑皮笔记本和一支两块钱的黑色水笔。

他坐到桌前，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空白的第一页。

这一世，他有八百二十万打底。

只要不赌博，不盲目创业，也不胡乱折腾投资，老老实实吃利息，这笔钱足够让他安稳过完一生。

他没必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有钱。

更没必要融入那些踩低捧高的二流圈子。

沈砚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条铁律：当个普通人。”

字迹工整有力，几乎透过了纸背。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把它塞进双肩包最深处。

叮咚。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滨海大学经济学院大一新生微信群正在疯狂刷屏。

群里已经挤满了近三百号人。

消息滚动得飞快。

“有南方的兄弟吗？滨海冬天冷不冷啊？”

“学长，学校查寝严不严？能带大功率电器吗？”

“听说咱们这届经管系卧虎藏龙，不少本地大佬。”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不断跳出。

忽然，一个叫赵一帆的人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沈砚点开语音。

“兄弟们，开学谁从市区走？我家车顺路，可以捎两个同路的哥们儿。”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跑车低沉的排气轰鸣。

群里一下炸开了锅。

“卧槽，听这动静是V8发动机吧？”

“大佬求带！”

“求抱大腿，大佬腿上缺挂件吗？”

赵一帆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低调，低调，就一台老款M3，我爸淘汰给我的，不值几个钱。”

沈砚看着这个名字，一段前世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赵一帆。

前世和他同寝室四年的室友，滨海本地建材生意老板的儿子。

这人心眼不算坏，就是天生爱显摆。

开学第一天，他就开着那辆宝马M3在宿舍楼下炸街。

沈砚记得很清楚，大三那年，赵一帆开着这辆车在环海高速上超速飙车，整辆车翻进沟里报废，他自己也险些丢掉半条命。

前世的沈砚看到赵一帆在群里炫耀，虚荣心作祟，硬是找了一张网上的超跑方向盘照片发进群里充门面。

结果开学见面后，两人为了争面子暗中较劲。

沈砚就这样在装逼的死胡同里一路狂奔，最后把自己彻底玩死。

沈砚摇了摇头。

年轻气盛，总觉得面子比天还大。

群里有人艾特了全员： “大家都带了什么开学装备啊？晒一晒呗，我带了一台外星人笔记本。”

“我带了一把单板吉他，准备开学去社团招新露一手。”

“赵哥带什么硬货？”

赵一帆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带了副刚让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定制耳机，也就顶我一个月零花钱吧。”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膜拜。

群里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

沈砚本来没打算说话，偏偏有人按了群成员随机艾特。

一个绿色的艾特符号落在沈砚的灰色默认头像上。

“@沈砚，哥们儿，你带什么大杀器去报到啊？”

几百双眼睛仿佛顺着网线看了过来。

沈砚盯着那个艾特提示。

手指搭在键盘上。

没有修饰，也没有虚荣，他心平气和地敲出一行字发了出去： “两个脸盆，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

刚才还在疯狂刷屏的几百人群聊，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屏幕彻底停住。

上一秒还在热烈吹捧几万块耳机的聊天框，顷刻间卡了壳。

足足十几秒，没有任何新消息顶上来。

这种粗暴又彻底的实在，像一盆冰水浇进滚烫的油锅里，把原本浮躁的气氛冻结得严严实实。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了一个流汗的表情。

“呃……这位同学真接地气。”

“确实，脸盆挺重要的，学校超市卖得死贵。”

群聊重新慢吞吞地滚动起来，只是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攀比的狂热。

嗡。

微信私聊界面突然弹出一个红点。

是赵一帆的好友申请。

沈砚顺手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兄弟，你群里说的……是认真的？还是在玩梗，故意搞抽象？”

沈砚敲下两个字： “认真的。”

对话框顶端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足足闪了半分钟。

最后，赵一帆发来一行字： “兄弟，你是真不装啊。我有点好奇，你家是做什么的？”

沈砚看着这个问题。

前世，赵一帆也问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为了撑场面，吹了一通自己都记不住的牛皮。

沈砚敲下回复： “普通家庭。我爸开大车的，我妈走得早。”

赵一帆秒回： “哦，那挺辛苦的。开学请你吃饭。”

沈砚盯着“辛苦”两个字。

他知道，赵一帆没有恶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前世他受不了，这一世，他无所谓。

“行，到时候再说。”

他关掉手机。

赵一帆这个人，不坏，但嘴欠。

前世他忍了四年，这一世，他打算换个方式相处。

实在不好吗？

前世的他就是太不实在，才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远处市区的霓虹灯闪烁着，倒映在泛黄的窗玻璃上。

沈砚起身走到窗台前。

夜风灌进屋里，吹散了积了一天的暑气。

他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看着骑着破电动车送外卖的骑手，也看着路边大排档里光着膀子喝啤酒的打工人。

这些真实的生活烟火，前世的他连多看一眼都不屑。

他曾经以为，站在虚假的云端俯瞰众生，才算真正有本事。

直到摔得粉身碎骨之后，他才明白，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成了飞灰。

八百二十万安安稳稳地躺在银行卡里。

这笔钱不再是他拿来炫耀和伪装的道具，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活得自由坦荡的底气。

他不会再碰那些虚头巴脑的奢侈品。

也不会为了别人的眼光，把自己掏空。

沈砚拉上窗帘，挡住外面喧嚣的夜色。

他走回门后，看了看那口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行李箱。

三天后，滨海大学见。

这一次，他只想平平静静地当个普通大学生。

但他心里清楚，平静，从来都是相对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赵一帆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兄弟，开学那天我顺路，要不要捎你一程？”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前世，他坐上那辆车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死路。

他敲下回复： “不用了，谢谢。”

然后关掉手机，拉上窗帘。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带上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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