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拉黑之后，我第一次闯了红灯

十一点四十，十七楼只剩他这一排的灯。

楼下那条路的车已经稀了。玻璃幕墙外头黑得像一块布，对面那栋楼还亮着三四层，一层一层往下灭。

空调八点就停了。出风口还在响，吹出来的是温的，带一点灰味。周野把袖子撸到小臂，敲两下键盘，停一下，删掉，再敲。

键盘缝里积了一层灰，白的，像谁撒了一把盐。上个月他就想擦，一直没擦。

显示器边框上贴着一排便签，最上面那张只有一个字：改。

桌上摆着三个外卖盒，最底下那个是中午的。旁边的加湿器早就没水了，灯还亮着，一闪一闪。

这一排本来坐六个人。九点以后走了四个，剩下他和老李。老李的屏幕上开着一个钓鱼论坛，两个小时没翻页。他桌上那个保温杯掉了一块漆，漆底下是银的。

实习生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回头喊，野哥早点回。他抬了下手，没抬头。

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过道过去，把他脚边的垃圾桶清了，塑料袋换了新的。她说这么晚啊。他说嗯。

组长九点半走的。走之前站在他椅子后面看了两分钟，说这个明早要。周野说嗯。组长走到电梯口，又在群里发了一遍，还@了他。

他回了个“好”。底下显示已读三。

表格第七版。

前六版改的都是字号，颜色，还有“这一块再突出一点”。这一版他也不知道改什么，把行高从十八调到二十，又调回十八。

这是一份报价表，三十几页，客户做五金。单价、数量、合计，三个数他闭着眼都背得出来。下午有个合计算不平，他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发现是自己上午改错了一格。

明天上午十点开标。一式六份，正本一份，副本五份，装订好，八点半之前送到前台。

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洗手间，回来坐下，椅子还是热的。

十一点零五，他下楼买咖啡。便利店的关东煮在锅里咕嘟，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撑着下巴打哈欠。上来的时候杯壁烫手，他抽了两张纸垫着。喝了一半，剩下半杯在杯里晃，晃出一圈浅浅的印子。

上个月系统更新过一次。

更新完第二天，有人在群里发过一个微笑的表情。那天下午，那个人的屏保从猫换成了全家福，桌面收拾得跟新入职一样。

周野没收拾。他桌面上有个叫“新建文件夹(3)”的文件夹，空的，放了两年。

十一点五十二，屏幕中下方弹出来一个灰框。

没有声音。这玩意儿平时弹广告都带“叮”的一声，这回没有。

他本来没在意。那玩意儿一天弹八回，比打卡还勤。

他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怕碰倒。桌垫上有一圈旧的水印，擦不掉。

灰框不大，灰底白字，三行。

【系统】工作效率过低。

判定：拉黑。

用户权益：全部停止。

屏幕的亮度自动降了一档，灰框还是那么亮。

他把那三行从上往下读了一遍，又从下往上读了一遍。

他把鼠标移过去。没有按钮。

没有确定，没有取消，右上角也没有叉。

点了一下。框不动。又点了一下，鼠标从框上划过去，箭头还是箭头。

他试着去拖那个框的边。拖不动，像画在屏幕上的。

按 Esc。没反应。

他把光标移回表格，敲了一个数字进去。

格子收了。

光标在格子里闪，一闪，一闪。

他按 Ctrl+Shift+Esc，在进程里翻，找到那个客户端，结束任务。

灰框还在。

他盯着那三行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主机上的电源键，手指头搭上去，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他摸出手机。黑的。按亮，没有通知，没有短信，没有未接。信号三格，满的。

他在手机上打开考勤，页面转圈，转到一半停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有点汗，扣下去的时候屏幕滑了一下。

“什么破系统。”他说。声音很小。

隔板左边响了一声。很短，像有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然后是右边。然后是一片，七八声，一声压一声，像雨点砸在铁皮上。

他抬起头。

整排隔板的上沿上，一个一个脑袋冒出来。有的只露半个，有的连肩膀一起。都朝他这边。

一秒之后，那些屏幕的光一起灭了。

有人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尺，轮子在地上刮了一声，然后停住。停得很小心，像怕再响第二声。

那把椅子后来一直轻轻地转，转半圈，停一下，再转半圈。

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半句“你那个——”，后半句咽回去了。

有人端着杯子站起来，绕到另一条过道去接水。那条道要多走十几步。

有人把显示器按黑了，屏幕黑下去那一块，在整排亮着的桌面里很显眼。

有人从洗手间回来，走到他这一排前停了一下，转身走了另一边。

有人的手机又亮了一次，那人赶紧用手掌盖住，按灭。

会议室那边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有人把抽屉推上，推得很轻，还是响了一声。

有人把耳机戴上，戴得很正，两只都戴上了。

隔板右边，老李的头顶还在那儿。

他的手机亮着，扣在桌面，光从边缝里漏出来。

老李把它翻过来，按灭，又扣回去。

“周野。”

“嗯。”

“我这有槟榔。”

“不吃。”

一只捏着烟的手从隔板上头伸过来，递到他面前，停住。过了两秒，收回去。

隔壁的键盘响起来了，噼里啪啦，敲得很急。屏幕上那页论坛，一直没动。

周野打开工作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二十三点零二，是组长发的“明早九点前”。底下一片安静，一条新的都没有。

他按了截图键，框选，保存。图片打开，桌面干干净净，灰框该在的地方是一块空白。

他把那份表存了一遍，又存了一遍。文件名后面多出一个(1)。

他还坐着，坐了两分钟。

然后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

走了两步，他又回身，把桌上那半杯咖啡端起来。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一股消毒水味。镜面上他领口歪着，衬衫下摆从裤腰里出来一半。他没管。

十六楼停了一下，门开，外面没人，门又合上。

八楼，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电量提醒，百分之二十。

一楼大厅只开了靠门那排灯。快递架上堆着双十一的纸箱，他扫了一眼，没有自己的。

保安趴在台子上看手机，光打在他下巴上。周野走过去，保安抬了抬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去。

他把工牌贴上去。

“嘀”。

绿灯，闸门开了。

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闸门在他身后合上，指示灯跳回红的。

旋转门卡了一下，他用手推了一把才转开。

外面比楼里冷。他把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没拉到底。

便利店还亮着，收银台后面的人趴在柜台上，头一点一点。

一辆空出租车从后面上来，减速，跟了他两步，又加速走了。

路口是红灯，读秒四十七。

一辆车都没有。对面烧烤摊收了，地上剩一层纸巾和被踩扁的竹签。风把一张纸巾吹到马路中间，贴着地打转。

四十六、四十五、四十四。

四十三的时候，他迈出去。

走到路中间，他抬了下头。杆子上的摄像头正对着他，黑的，圆的，边上积了一圈灰。

他没停。

到了对面，他掏手机。

没有。

短信没有，推送没有，扣分的通知没有。

他站在路牙子上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又暗。等一个东西响，它不响。

信号还是满的。

对面那栋楼还亮着两层，跟他刚才在十七楼看见的一样。

他退回去，站到斑马线这头，又走了一遍。

这一遍走得很慢，走到中间还停了一下，抬头看那根杆子。

还是没有。

回到这边，红灯还剩十几秒。

路牙子上站着一个人，靠着辆折叠电动车。车把上挂着顶头盔，头盔里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的。后座绑着一块折叠的牌子，上面两个字：代驾。他穿一件带反光条的马甲，袖口磨得发白。

周野走近，那人偏过头。

“几点了。”

“十二点零七。”

“哦。”

“这么晚还上班。”那人说。

“嗯。”

“我也刚下。”

“楼上？”那人往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嗯。”

“我在那楼等过一回，等到两点。”

周野没接。

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过啊？”

“刚过了两遍。”

那人看他一眼。

“红灯。”

“看见了。”

那人没接。

“没车。”周野说。

那人“嗯”了一声，把烟摁灭在鞋底。

路口空着，远处的信号灯一红一绿地变。一辆外卖车从两百米外斜穿过来，拐进巷子，声音很响地远了。

那人不看，也不说话。

他马甲口袋里的手机亮了。隔着布，透出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把他胸口照了一下。

一秒，灭了。

那人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周野。

看了两秒。他的嘴动了一下，像要问什么。

什么也没问。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踢起车撑，脚一蹬，骑走了。车尾灯在巷子口晃了一下，拐进去，没了。

周野站在路牙子上。

灯绿了，又红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纸杯。杯壁早凉透了，他捏了一下，塌进去一块。

他换到另一只手。手心上有一圈被杯底压出来的圆印子，白的，半天没退。

他仰起头，把杯底剩下的那口喝了。

身后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说这单送到几号楼。再远一点，停着的车里有人低头看屏幕，光在车窗上晃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亮。

锁屏。干干净净。没有一条。

他把屏幕按黑，塞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身后的电话还没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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