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满盘虚胜

晋王新府那场落成大典，终究是被一场刺驾搅得粉碎。大典草草收场，晋王一党众人心中，不免都带着几分沮丧。本是晋王扬威、借圣驾之势压过太子声势的大好机会，到头来惊变突生，反倒惹出一堆风波。

殿内众人神色沉郁，正各自低声慨叹，门外侍卫入内通报，齐王孛儿只金.雪山求见。

不多时，执掌御林军的齐王雪山快步走入厅堂。齐王既是晋王心腹、又是他的亲弟。但此时，雪山眉宇间凝着一层忧惧，面色带着几分惶然，他对着真金深深一揖，肩头微微绷紧，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王兄，今日御前发生刺王杀驾的祸事，我身为主管御林军之人，护卫不周，此事若是追究下来，我难逃保护不利的罪责。”说这话时，他目光微微低垂，不敢直视真金，语气听来满是焦灼自责。

真金见弟弟这般惶急，摆了摆手，神色宽慰：“王弟不必惶惧，此事非你之过，你只管安心，我自会在父皇面前为你开脱求情。”

听闻此言，雪山猛地抬眼，眼眸里立刻浮起感激之色，连连拱手作揖，姿态极尽恭顺：“多谢王兄仁德宽厚，危难之中还肯庇护于我！”

他往前半步，声调愈发恳切，目光诚挚地望着真金，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兄，如今太子储位摇摇欲坠，这东宫之位早晚必归王兄。我麾下数万御林军，尽数听凭王兄调遣，我必竭力保你成事！”

真金听得心中大悦，仰头哈哈大笑：“好！有你这番心意便足够，你且去吧。”

雪山再度躬身行礼，弯腰之时，脸上那副恳切感激的神情淡去分毫，唇角压下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再抬起身时又恢复成温顺谦和的模样，徐徐躬身告退。

刚刚走出府门，雪山目光一凝，看见晋王府幕僚郑元之从外面匆匆走来。

郑元之也看见了齐王，连忙施礼下拜：“参见齐王殿下。”

雪山哈哈一笑，俯身扶起郑元之道：“郑先生不必多礼。”

就在俯身的瞬间，雪山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一切顺利，何时动手？”

郑元之面色平静，同样小声说道：“宜速不宜迟！”

雪山眼中顿时闪现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又马上敛去，大笑道：“郑先生定是有公务要禀报王兄，王兄就在书房。”

郑元之又施礼道：“恭送齐王殿下。”

看着齐王远去的身影，他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晋王府中的沮丧气氛只维持了两日就消失无踪了。一道圣旨自宫中传出，消息顷刻传遍朝堂——元帝妥懽帖木儿下旨，将太子软禁东宫。

消息一出，晋王府上下，连同依附晋王的一众堂官幕僚，人人喜形于色。城中大小官吏纷纷打探风向，不少人已经暗中备下贺礼，只待废储诏书正式下达，便要来晋王府道喜。坊间市井也议论纷纷，大街小巷都在私相传说，大元的新储君，多半便是晋王真金。

众人聚在晋王内堂议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谁都看得明白，陛下本就偏爱晋王，早有易储之心。经此刺驾一事，又听晋王进言怀疑太子谋逆，如今将太子监禁，废储之事，几乎已是板上钉钉。待到太子被废，晋王真金便可顺理成章入主东宫，承继大统。

满堂称颂恭贺之声中，郑元之也随众人上前，躬身拱手，满面堆起恭顺喜色，连声向真金道贺，言辞极尽恭维，完全是一副忠心属下为主君即将得势而欣喜的模样。

一番贺词说罢，他神色微微一敛，话锋一转，低声进言：“王爷，眼下局面看似大好，却仍不可掉以轻心，凡事需留后手，以防变故。王爷在山西尚有七万重兵，乃是根基所在。当速速派遣一名信得过的得力将领赶赴山西，牢牢把这支兵马握在手中，万万不可交由旁人插手。”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都觉得此言老成持重，思虑周全。

真金略一思忖，便采纳了他的提议，当即选定心腹将领孛罗帖木儿，即刻动身奔赴山西接管大军。

众人还在商议，静待太子正式被废，晋王登储。郑元之略一沉吟，又上前一步，继续劝谏：“还有一事，王爷如今身在大都，身边并无多少亲兵。京城安危全系御林军，这兵权，也该设法牢牢掌握。”

真金闻言，却不甚在意，摆了摆手，笑道：“先生多虑了。御林军是由齐王掌管。齐王乃是我的亲弟。他早就私下向我表明忠心，愿效忠于我。御林军，便是握在我的手里，不必担忧。”

座间一名年老幕僚闻言，眉头微蹙，缓缓开口：“王爷，齐王素来深藏城府，人心难测。虽说他当面投效，可兵权大事，终究不可全然托付一人，还需多加提防。”

真金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老先生太过小心。我与他自幼相交，情分非比寻常。他亲口许诺，我自当信他。”

那老幕僚见晋王心意已定，也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垂首不语。 郑元之垂首立于一旁，脸上依旧是附和赞同的神色，半句异议不再多说，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便敛去，无人察觉。

这一日，白日里还是一派朝堂欢腾，谁也未曾料到，夜半时分，变故陡生。

三更刚过，京城深处忽然火光冲天，滚滚烈焰冲破夜色，红透半边天幕。

“走水了！大内走水！”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寂静的长夜，警报铜钟接连不断敲响，当当当的钟声沉沉回荡，一遍又一遍掠过大都燕京城的坊市街巷。整座巨大都城瞬间从沉睡之中惊醒。

千家万户灯火次第亮起，家家户户推开窗扉，向着大内方向遥望。街道之上乱作一团，巡城的士卒奔走疾驰，甲叶相撞铿锵作响。但令人蹊跷的是，一队队御林军甲士不向皇宫方向驰援，反而全城列队疾驰，长矛刀枪映着火光，反倒分赴各个王公府邸、六部官衙，封锁路口，把各处要害地段尽数把持住。

街市之上，不时有马蹄轰隆隆碾过石板地面，骑士高举火把往来传令，火光跳动，把一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文武大臣的府邸之中人心惶惶，人人都在打探消息，却没有一人能说得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光也映亮了晋王府的屋宇。府内众人全都被惊醒，真金衣衫未整，快步冲出卧房，望着远处冲天火光，面色大变。府里的仆役护卫也是乱作一团，四处奔走，有的取来刀枪甲胄，有的登上院墙眺望远方，人人脸上写满惊恐。

真金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侍卫，声音急促慌乱：“到底是谁作乱？莫非是太子的余党不甘失败，趁夜举事？”

侍卫跪倒在地，喘着粗气，声音颤抖，一句话击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回王爷！不是太子余党……是齐王！齐王雪山，率领御林军反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