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定州的雪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二日。定州。

卢老铁这趟北归，走得极不顺。

按行程算，半个多月的时间，怎么也该进河北道的地界了。可刚过太原没几日，卢老铁便发觉路上的气氛不对。官道上骤然多了许多往南走的百姓，推车的、挑担的、拖家带口，犹如一股逆流。到了定州城外，这股逆流化作洪流，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天上下着凄冷的雨夹雪，风如钢刀般刮骨。骡车挤在人群里，寸步难行。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人倒在路边，再未起来。路边的枯树上挂着一只被踩烂的草鞋，树枝上缠着一缕不知是谁的头发。

“老丈，前头出了何事？”卢老铁一把拉住一个背着老娘在泥泞中蹚行的汉子。

那汉子满脸是泥，哭丧着脸，嘶哑着嗓子喊：“还问何事！范阳反了！安禄山反了！几十万大军南下，沿途的官兵早跑了！快往南逃命吧！”

卢老铁脑子里“嗡”的一声，犹如被人抡了一记重锤。

范阳反了。安禄山反了。他在长安看到的那一切——那八百明光铠的曳落河，那火漆木牍，史定方冷漠的眼神——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汇成一句话：果然出事了。

他愣在雨雪里，一把扯住那汉子：“何时的事？”

“初九！初九便反了！整个幽州都乱了！”汉子一把挣脱他，背着老娘跌跌撞撞地往南跑去。

卢老铁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风雪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他离开范阳才一个多月，怎的天便塌了？阿豆还怀着身子，卢九呢？老崔头呢？他们跑没跑出来？

“师父，我等回不去了。”阿燕在旁边，声音发着抖，“听人言，叛军的前锋已到了易水了。过了易水，便是定州。”

“闭嘴！”卢老铁红着眼睛吼道，“回不去也得回！调头，往北！”

卢老铁赶着骡车，逆着人流向北挤，试图赶回范阳。但越往北走，路越难行。到了傍晚，风雪更大，能见度极低，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沿途已开始出现骑兵的踪迹——不是大唐的官军，而是穿着青色军服、打着“燕”字旗号的叛军游骑。

卢老铁不敢再走官道，只得赶着车躲进路边的一片荒林里。

【破庙相逢】

天彻底黑了下来。

风雪交加的夜晚，树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破败不堪，屋顶漏着天，神像也塌了半边，只剩下一个歪斜的底座和半截泥塑的袍角。供桌被劈了当柴烧，地上散落着碎瓦与干草。卢老铁将骡车藏在树后，用树枝盖上，带着阿燕摸进庙里避风。

庙里透骨的寒。卢老铁哆嗦着拢了些枯柴，在神像前的空地上勉强生起一堆火。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疲惫不堪的面容。

“师父，吃口饼吧。”阿燕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干粮，在火上烤了烤，递给卢老铁。

卢老铁接过来，却没有胃口。他满脑子皆是卢九与崔氏。他走的时候，崔氏刚怀上两个月，肚子还没显怀。这几个月过去，也该显怀了。一个孕妇，跟着乱军跑，能跑得了吗？

正此时，庙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与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脚步声极杂乱，有重有轻，像是有好几个人。

卢老铁猛地警觉起来，一把抓起身边的铁锤，给阿燕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闪到破败的门板后，屏住呼吸。

“快……快关门！”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哭腔。

庙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花灌了进来。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撞进门来。旁边还跟着一个老者，手里拄着一根树枝，浑身是雪，冻得直打哆嗦。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脚上磨出了血泡。

男人将女人放在草堆上，转身便去推那扇破门板。他用力顶着门板，生怕风将它吹开。

火光照亮了那个男人的脸。满脸的黑灰，疲惫不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下巴上胡子拉碴，但那张脸的轮廓，卢老铁死也认得。

卢老铁从门板后走了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个男人，手里紧紧攥着铁锤，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九儿？”

男人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火光中定在卢老铁脸上。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阿爹——！”

卢九爬过去，死死抱住卢老铁的双腿，嚎啕大哭。跟在后面的阿燕也认出了人，哭着跪在了旁边。

那个靠在草堆上的女人，正是崔氏。此时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捂着隆起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经极为明显了，看样子有四五个月了。老崔头靠在另一边的柱子上，喘着粗气，看着卢老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亲家……活着便好。”

这是怎样的一场重逢。没有惊喜，只有劫后余生的惨烈。

卢老铁看着面前消瘦了一圈的儿子，看着草堆上脸色苍白的儿媳妇，再看看旁边那个直喘气的老崔头。他全明白了。范阳城破，一家人拼死逃了出来，一路走到了此处。

“别哭了。”卢老铁一把拉起卢九，将身上的破羊皮袄脱下来，披在崔氏身上，“阿豆有身子，不能受冻。阿燕，将火拨旺些！”

崔氏虚弱地睁开眼，眼角滚出两行泪：“阿爹……我等往哪走？”

“往南。”卢老铁盯着火堆，一字一句地道，“去平原郡，寻颜太守。到了那里，便活了。”

【真相与刀谱】

夜深了。风雪在庙外肆虐，寒风从破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卢九靠着父亲，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给火堆添着柴。

“信，你收到了吗？”卢老铁骤然低声问。

“甚信？”卢九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在长安，发觉史定方半夜往一家铺子门缝里塞木牍，背面是咱军械坊的火漆印。”卢老铁咬着牙，将在长安看到史定方与安禄山在一起的情景说了一遍，“我不识字，寻个代笔写了‘范阳军械坊卢九亲启’寄给你。我托了西市的商队……”

卢九浑身一震。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看着父亲：“史定方？那个百夫长？阿爹，我在范阳，上个月上头令我打了两百把不刻字的厚背刀，便是史定方来要的！他还问我，卢家的百炼覆土配方能不能多用在刀背上。我当时还纳闷，他一个百夫长，怎的懂这些。原来他早就……”

“他早便是安禄山的走狗了。”卢老铁将木牍的事说完。

卢九听完，冷汗直冒。他默默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包裹贴着肉揣着，油布被体温焐得温热，外面还缠了两道麻绳，打了个死结。

“阿爹，你打了一辈子刀，给我留了这卷《百炼刀谱》。十月初十那天早上，天还未亮，安禄山的大军便开拔了。我什么都来不及带，便回军械坊，将这物事从铁砧底下的暗格里挖了出来。”卢九解开油布，露出里面那卷泛黄的竹纸，“阿爹，我跑的时候，连衣裳都未多带一件，可这物事，我死也要带着。”

卢老铁接过来，摸了摸，粗糙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上颤抖着，眼眶又湿了：“这是咱卢家的根。只要你还在，只要这刀谱在，咱家的手艺便断不了。卢家的男儿，头可以断，膝盖不能软。”

【引开追兵】

天蒙蒙亮的时候，庙外骤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

卢老铁一个激灵坐起来，抄起那根铁锤：“是叛军的游骑搜山！听蹄声，大概有五六骑！”

卢九脸色大变，看着怀孕的妻子：“如何是好？阿豆走不动了，这庙后头是悬崖，出不去啊！”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听到叛军大声吆喝的声音了。有人在喊：“这边搜搜！看有没有藏着唐军的探子！”

卢老铁看了一眼卢九，看了一眼躺在草堆上脸色惨白的崔氏，骤然做了一个决绝的动作。

他一把扯下卢九身上的外衣，自己披上，又一把抓起卢九放在地上的铁锤。

“阿爹，你做甚！”卢九去拉他。

卢老铁一把将卢九推开，声音低而急促：“他们便在门外。这几匹游骑，若是搜到这里，你们一个也活不了！我替你去引开他们！我穿着你的衣裳，他们一看是个壮年汉子，肯定以为便是军械坊的卢九！我去东边，将他们引开！”

“阿爹——！”卢九死死抱住父亲的腿，眼泪狂飙。

“松手！”卢老铁怒吼一声，一巴掌扇在卢九脸上，“哭甚哭！老子让你活着去平原郡！你浑家孩儿都在此处，你要让他们跟着老子一块死吗？！”

他转过头，对老崔头道：“亲家，你带着阿豆，从后窗翻出去，往南跑！阿燕，你护着他们！去平原郡，寻颜太守！听到了没有！”

阿燕哭着点了点头。

说完，卢老铁一脚踹开庙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中。他一边跑，一边用那口破锣嗓子狂喊：“老子在此！老子是军械坊的卢九！来抓老子啊——！”

马蹄声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向着他跑去的东边狂追。

卢九跪在冰冷的泥水里，眼睁睁看着父亲穿着自己的衣裳，消失在雪地里。他额头磕在门槛上，磕得鲜血直流。

【魏州落脚】

卢九带着怀孕的崔氏、老崔头和阿燕，一路向南，乞讨、躲藏、翻山越岭。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乡野间的阡陌小道，遇河绕行，遇山翻岭。崔氏怀着身子，又受了风寒，走不快，卢九便寻了根粗树枝给她当拐杖，走一段歇一段。走到最后，干粮吃完了，只能沿路讨饭，扒树皮，挖野菜。

他们在一个多月后，终于过了黄河，来到了魏州。

凭着仅有的一身打铁手艺，卢九在城东的军械坊寻到了一份差事。坊主姓孙，看他手艺好，当即留下了他。一个月后，天宝十五载的初夏，崔氏在破屋里生下了一个男婴。因为早产的缘故，孩儿瘦小得像只小猫，哭声却极响亮。

卢九抱着瘦小的儿子，想起在雪地里引开追兵的父亲，泪流满面。

“你阿翁没了。你便叫卢头吧。贱名好养活。你长大以后，也得记住，咱卢家的人，头可以断，膝盖不能软。”

而远在几百里外。卢老铁在将追兵引开后，因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他没有被叛军抓住——那几个骑兵嫌他是个老者，以为抓错了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但卢老铁却因为风寒与伤势，晕死在雪地里，被路过的唐军当作逃兵抓了壮丁，一路押往了潼关，去推运粮的独轮车。

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只知道，只要自己不死，儿子一家便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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