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东都的钟（下）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陕郡，官道。

沈保抱着应钟，一路往西行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走过了新安、渑池，沿着崤山古道往潼关方向摸。路上到处是溃兵与难民，官道上挤得水泄不通。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儿跑丢了一只鞋的。沈保混在人群里，白日赶路，夜间寻个破庙或者草垛歇一宿。他怀里那只应钟用破棉袄裹着，外面又缠了一层草绳，看着像个破包袱，无人多看一眼。

行至第三日傍晚，他在陕郡城外的一条岔路上，碰见了一个骑驴的青衫客。

那人在路边的一棵枯柳树下歇脚，骑着一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驴，驴背上驮着两坛酒。他自己穿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青衫，头发散乱着，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正从坛子里舀酒喝，见沈保走过来，歪着头打量了良久。

“老丈，你这包袱里抱的是甚？”

“钟。”

“甚钟？”

“太常寺的编钟。最后一枚。”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从驴背上跳下来，凑近了看。他掀开破棉袄的一角，伸手在钟枚上摸了一把，又翻过钟底看了看铭文。

“开元十三年铸，太常寺编钟第十六枚，应钟。”他念了一遍，抬头看着沈保，“你是太常寺的乐工？”

“敲了四十一年钟。”沈保道。

“我认得太常寺的人。”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李龟年、张野狐、许云封，都一块儿喝过酒。你们太常寺那个敲钟的周师傅，耳朵虽背了，手底下却准得很。我听过他一回敲钟，那是开元二十几年的事了。皇上在勤政楼大酺，太常寺的钟一响，底下几万人鸦雀无声。”

沈保听罢，胸中一暖：“那是本师。已经故去了。”

“故去了？”那人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是。这年月，活着的死了的，谁说得清呢。”他转身从驴背上解下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递给沈保，“来，喝一碗。”

沈保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浊酒，辣嗓子，但在这荒郊野外的冷风里，一口下去腹中顿生暖意。

“你叫甚名？”那人问。

“沈保。”

“沈保。”那人念了一遍，“我叫李白。”

沈保捧着酒碗愣住了。他当然知晓李白。当年在长安，李白的名气大得骇人，贺知章看了他的诗，说他是“谪仙人”。他进宫那日，玄宗降辇步迎，杨贵妃亲手磨墨，高力士给他脱靴。后来听闻他得罪了人，被赐金放还，从此浪迹江湖。

“李翰林。”沈保拱了拱手。

“莫叫翰林。叫李白便行。”李白摆了摆手，自己也倒了一碗酒，蹲在路边喝了一口，“沈公，你抱着这口钟往西走，是要去何处？”

“不知。”沈保苦笑着摇了摇头，“洛阳丢了，太常寺没了。我除了往西还能往哪。”

“西边在打仗。哥舒翰守着潼关，叛军天天攻。你往西走，是往火坑里跳。”李白想了想，“不如往南走。南方太平。扬州、苏州、杭州，那些地方乱不到那里去。我山妻在庐山等我，我也往南走。要不我等搭个伴？”

沈保摇了摇头：“我还要回洛阳。太常寺的谱子丢了，我得去寻。”

“寻谱子？都甚么时候了，你还寻谱子？”李白瞪大了眼睛。

“钟沉了还能再铸，谱子丢了便再也寻不回来了。”沈保将应钟往怀里揣了揣，“太常寺十六卷谱子，我从小听着长大的。若是那些曲子都没了，往后的人便不知太常寺的钟该如何敲了。”

李白看着这个瘦老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人比我倔。”

“你比我狂。”沈保道。

李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笑完了，将碗里的酒喝干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沈公，我跟你说句话。这天下乱了，不是一日两日能平的事。你回去寻谱子，寻到了是运气，寻不到了也莫要太执拗。这世上的东西，有的能丢，有的丢不了。”

沈保问：“甚么丢不了？”

“人心里想的那些。”李白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将钟沉了，谱子烧了，这曲子还在我脑子里。我念给你听，你记下来，那曲子便又活了。可若是人死绝了，甚么都没了。”

沈保沉默了良久。他端起碗，将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抹嘴：“李翰林，你这几句话，比你在翰林院写的那些诗都值钱。”

“那当然。”李白又笑了，“诗是写给皇上看的，这几句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两人在路边分了手。沈保往东回洛阳，李白往南去庐山。行了数步，李白忽然回过头喊了一声：“沈公！”

沈保站住了。

“你那个应钟，到了地方寻个懂行的听听音。铜锈太厚了，音准偏了。寻个好铁匠磨一磨，还能用。”李白说完，骑着驴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保蹲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风卷着黄土刮过来，将驴蹄印都盖住了。

【襄阳的茶馆】

后来，沈保没有回洛阳。

他在半路上听闻潼关也破了，长安也丢了，回洛阳的路被叛军堵死了。他只得折向南，一路走到了襄阳。

襄阳是个好地方。汉水从城边流过，水运发达，商贾云集。虽然也在打仗，但离前线远，比洛阳与长安安稳多了。沈保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租了间门面，开了个茶馆。茶馆不大，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灶上铜壶日夜冒着白气。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沈记”。

茶馆里不卖好茶，只卖粗茶。来往的客人大多是行商、脚夫、船工，花两个铜板便能喝一大碗。沈保不指望着茶馆挣钱，他就是想寻个地方安顿下来。

那只应钟，他摆在了灶台旁边的矮桌上。有客人看见了，问这是甚么。他说是钟。客人问这钟怎的不挂起来。他说这钟没地方挂。客人敲一下，声音闷闷的，说这也不响啊。沈保便笑：“响的都在洛水里呢。”

日子便这般过了大半年。沈保的茶馆渐渐有了些常客。有个从洛阳来的行商，姓赵，每隔一两个月便路过襄阳一次，每次都来喝茶。两人混熟了，赵行商便跟他讲洛阳城里的新鲜事。

这日下午，赵行商又来了。他一进门便喊：“沈掌柜，给我来碗浓的，今日我要赶路，解解乏。”

沈保给他泡了碗浓茶，端到桌上。赵行商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道：“苦。你这茶越泡越苦了。”

“苦点好。苦点醒困。”沈保在对面坐下来。

赵行商喝了两口，放下碗，压低声音道：“沈掌柜，你猜我这次在洛阳看见甚么了？”

“甚么？”

“洛水清淤。朝廷派了人，将洛水河道的淤泥全清了。你可知清出来甚么了？”

沈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甚么？”

“十五口大钟！”赵行商比划着，“这么大个儿的，铜的，锈得绿透了。挖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淤泥，洗了良久才洗出铜色来。围观的人都说，这是太常寺的编钟。”

沈保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太常寺的人来看了。看了良久，说认不出来，也没人认领。便在太常寺的院子里堆着呢。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摆了一排，叫人当做废铜了。”赵行商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大口茶。

沈保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行商喝完茶，付了钱，起身走了。沈保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关了茶馆的门，从里面上了闩。

他搬过凳子，坐在灶台旁边。那只应钟就搁在矮桌上，铜面上泛着一层绿锈。他伸出手，摸了摸钟身上的铭文，指尖划过那些刻字的笔画，感觉到一点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开元十三年，大酺三日，洛阳的灯从南市亮到北市。他跟着本师站在圜丘上，十六枚编钟齐鸣，声震九霄。本师的耳朵背了，听不见那些声音，但他看着沈保的手，点了点头。

他想起天宝十四载冬天，他将编钟一枚一枚地拖到水渠边，放下去。水没过钟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最后一声响，不高，像有人在水底下轻轻喊了一声。

他想起本师说过的话：“那是溺钟。”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灶台上，呲的一声，瞬间便化作白气。

“便剩你了。”他跟应钟说，“便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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