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马嵬坡的土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马嵬驿。

大雨倾盆。

这场雨下得邪性，天穹像是被捅破了个大窟窿，将天河里的水尽数倒灌下来。雨点砸在驿道的烂泥里，溅起浑浊的泥浆；砸在驿站的瓦檐上，汇成一道道水柱往下灌。远处的秦岭轮廓被雨雾抹平了，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

马嵬驿本是个不起眼的小驿站，在兴平县西边二十多里地，平日里只用来换马歇脚，连个正经的驿丞都懒得配。可今日，这小小的驿站却挤满了人——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銮驾、后宫嫔妃、皇子皇孙、文武百官，加上护驾的禁军，一千多号人，将驿站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六月十三，潼关破了。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在灵宝西原灰飞烟灭。消息传到兴庆宫时，玄宗正听着梨园弟子排曲。他愣怔了良久，随后站起身，只道了一句：“备马。”

当晚，玄宗带着杨贵妃、高力士、陈玄礼与数千禁军，从延秋门出了长安。走得太急，连玉玺都忘了带，还是高力士半路想起来了，遣人回去取。太监宫女们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跑，有人跑丢了鞋，有人跌倒在泥里，被人踩了几脚，再未爬起来。

禁军们被安置在驿站外面的一片空地上，连个遮雨的棚子皆无。数千人披着沉重的铁甲，站在烂泥里，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流进脖领子里，将里衣泡得透湿。铁甲被雨水一淋，又冷又重，贴在身上犹如背着一口冰棺材。

无人说话。数千人的死寂比喧哗更为可怖。

【哗变】

禁军的怨气，是从昨夜开始的。

从长安到马嵬驿，这一路走来，又饥又寒。禁军们一边走一边骂。有人骂杨国忠，说皆因这奸贼逼反了安禄山；有人骂安禄山，说这死胖子不得好死；也有人小声嘀咕，说圣上若不是宠着杨贵妃，杨国忠岂能爬到这个位子上？

骂到后来，骂声越来越大，陈玄礼弹压了几回，皆压不住。

十四日晌午，队伍到了马嵬驿。禁军们不肯走了。

三千人堵在驿站门口，将刀横在膝盖上，蹲在雨里，一动不动。有人开始喊：“杨国忠呢？让杨国忠出来！”有人接话：“他躲在驿站里头呢！跟吐蕃使者饮酒呢！”

杨国忠当时确实在驿站里。他正跟几个吐蕃使者谈借兵之事，桌上摆着酒菜，他一边吃一边吹嘘，说只要吐蕃赞普肯发兵，剿灭安禄山指日可待。话音刚落，门外便炸了锅。

陈玄礼披着蓑衣走进来，站在杨国忠面前。陈玄礼是禁军统领，跟了玄宗四十年，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杆还挺得笔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杨相，外头军心不稳。明公得出去说句话。”

杨国忠的脸唰地白了。他知晓出去意味着甚么。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陈玄礼没动，身后的几个禁军校尉往前逼了一步。

杨国忠转身就往玄宗的帐篷跑。跑了十几步，被后面追上来的人一脚踹在腿弯上，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几把刀同时砍了下去。

血溅了一地，被雨水一冲，顺着地势往低处淌，将半个驿站的院子都染成了暗红色。杨国忠的长子杨暄跑过来想救，被一刀砍翻在门槛上。杨贵妃的两个姐姐——韩国夫人与秦国夫人——躲在偏房里，被搜出来当场处死。

【佛堂】

杨国忠死了之后，禁军没有散。

三千人还堵在驿站外面，刀没收，甲没脱。陈玄礼进了玄宗的帐篷，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陛下，杨国忠已诛。但军心仍未安。”

玄宗坐在行军床上，七十一岁的老者，一夜之间像是又老了十岁。他问：“还有甚么不安的？”

陈玄礼抬起头：“将士们说，杨国忠之所以能祸乱朝纲，全因杨贵妃在陛下身边。若贵妃尚在，将士们怕日后遭报复。请陛下割爱，以安军心。”

玄宗浑身一震。他盯着陈玄礼看了良久，嘴唇哆嗦着，想说些甚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陈玄礼退下。

高力士进来了。玄宗问他：“外头如何？”

高力士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家，禁军围了驿站，说不杀贵妃，誓不护驾。陈玄礼也压不住了。”

玄宗闭上了眼睛。

【白绫】

高力士捧着白绫走进佛堂的时候，杨贵妃正坐在蒲团上。

她已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哭声、骂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还有那三千人的怒吼。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哭闹。她只是坐在那里，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绾了绾，用那支白玉簪别好，又掏出随身的脂粉盒，对着铜镜补了补妆。

高力士跪在她面前，将白绫搁在旁边的几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贵妃看了他一眼，问：“圣上呢？”

“大家在外头。”

“他哭了？”

高力士点了点头。

杨贵妃将脂粉盒合上，站起身，走到佛堂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玄宗站在院子里，拄着一根拐杖，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他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一院子的雨对视了片刻。

杨贵妃转过身，走进佛堂，将门帘放下来。她将白绫拿起来，在手里摸了摸，对高力士道：“帮我搬个凳子。”

【刘阿监】

刘阿监躲在佛堂后面的隔间里。

他是东宫西头管库房的太监，四十多岁，平时在宫里就是个隐形人，谁也不拿正眼瞧他。出逃的时候高力士让他跟着，帮着收拾些细软，他便跟来了。他没想到会跟到此处。

他蹲在隔间里，透过板壁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杨贵妃将白绫挂上了房梁，看见高力士搬来凳子，看见杨贵妃踩上去，将头伸进白绫里。他听见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很刺耳。

然后便没有声音了。

刘阿监在隔间里蹲了良久。他不敢动。直到高力士在外面喊了一声“来人”，他才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杨贵妃的身体已经被放下来了。高力士与陈玄礼在门外安排人，无人进来。刘阿监将白绫解开，将杨贵妃放平。他摸到她的脖颈，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他伸手将她的眼睛合上。

按照规矩，这等被赐死的罪妃，不能厚葬。高力士塞给他一把破铁锹，哑着嗓子道：“你，去驿站西边的荒地上挖个坑，将她埋了。赶紧办，不要声张。”

刘阿监和一个小太监用一床破草席裹着杨贵妃的尸体，背到驿站西边的荒地上。

土很硬。铁锹挖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挖了半夜，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骤然碰到了一个硬物。

刘阿监蹲下去，用手扒开泥。是一块玉。

他将那块玉上的泥擦干净，借着远处驿站的灯笼微光看了看——是一只玉耳坠，雕成小葫芦形，金丝穿口，玉面上沾着泥，但能看出是好玉，透着一层青白的光。

他认出来了，是杨贵妃的耳坠。

大概是方才抬尸体的时候，掉在泥里的。

刘阿监攥着那只耳坠蹲在坑边上，蹲了良久。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席里裹着的尸体。这个人，生前是何等的荣华富贵，倾国倾城。她兄长是宰相，她姐姐是夫人，她一句话能让无数人飞黄腾达，也能让无数人人头落地。可现在，她躺在一个泥坑边上，等着被草草埋掉。

他将耳坠揣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埋完人，刘阿监回到驿站复命。高力士问他：“埋好了？”

“回公公，埋好了。”

高力士叹了口气，没再问。

驿站外面，禁军们还堵在雨里。陈玄礼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喊道：“杨国忠已诛！杨贵妃已赐死！将士们可以放心了！”

三千人沉默了半晌，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欢呼声传进驿站，传到玄宗的帐篷里。玄宗坐在行军床上，拄着拐杖，听到那阵欢呼，骤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走到雨里。高力士赶紧追出来给他打伞。玄宗摆了摆手，将伞推开。他站在雨里，对着三千禁军说了一句话：“传旨，继续西行。马嵬驿，从今日起，改叫‘贵妃驿’。”

无人再说话。

陈玄礼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队伍重新整队出发。他的蓑衣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按在刀柄上，看着禁军们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去。

一个校尉走过来，低声问：“将军，贵妃真死了？”

“真死了。”

“那……我等会不会……”

陈玄礼看了他一眼：“放心，圣上不会追查的。就算追查，有我顶着。”

校尉点了点头，走了。

陈玄礼站在雨里，看着队伍越走越远。他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宫当禁军的时候，玄宗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帝，他在玄武门当值，每日皆能看见圣上骑着高头大马从门前过。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十年后，他会亲手逼着这个皇帝杀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

陈玄礼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队伍。

队伍出了马嵬驿，往西走了。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慢慢暗下来了。玄宗坐在马车里，没有再掀开过帘子。谁也不知他在里面想甚么。杨贵妃的尸骨埋在了驿站西边的荒地里，连一块墓碑皆无。

刘阿监骑着一匹瘦骡子，跟在队伍最后面。他将手伸进贴身的衣袋里，摸到了那只玉耳坠。耳坠上的金丝扎着他的手心。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偷藏这只耳坠。是为了钱？还是为了甚么别的？他只知道，当他摸到那只耳坠的时候，他心里对这场兵变、对这个乱世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

队伍一路向西，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马嵬坡的土，掩埋了绝代佳人，也掩埋了大唐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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