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常山的雪（下）

天宝十五载，二月末。平原郡。

初春的冷雨裹挟着尚未化尽的残雪，将整座平原城泡在一片泥泞与阴冷之中。衙署后堂的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浊水，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贴在水面上，被冷风吹得打着旋儿。屋檐上的瓦当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窝，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叩着门。

颜真卿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右眼皮从晨起便一直跳个不停。

自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他在这平原郡竖起大唐的赤旗，孤军死守，已数月有余。河北诸郡皆已沦陷，唯有平原与常山两座孤城，犹如两颗钉子，死死扎在叛军的后背。他日夜期盼着堂兄颜杲卿在常山能多守些时日，只要两城互为犄角，便能拖住叛军南下的铁蹄。可半月前，北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常山周围的叛军兵力骤然增多，显然史思明是铁了心要拔掉常山这根钉子。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信送往常山，询问粮草是否充足，城墙是否加固，兵甲是否够用。可所有的信都如石沉大海，连一个回音都收不到。派出去的探马一个个有去无回，常山的方向，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黑幕死死遮住了。

“太守！”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骤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后堂的死寂。颜真卿猛地站起身，只听见院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他大步走到门口，只见一个浑身是泥、衣衫褴褛得犹如野鬼般的汉子，正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那人的鞋早已磨烂，赤着一双血肉模糊的脚，在泥水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殷红的脚印。

他尚未跨过门槛，便重重地扑倒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团泥水。

颜真卿定睛看去，心口犹如被重锤猛击。那趴在地上的人，虽然蓬头垢面、形销骨立，但那张脸的轮廓，他死也认得——竟是他的侄子、颜杲卿的长子，颜泉明。

“泉明？！”颜真卿大步跨出，一把将颜泉明从泥水里扶起。

颜泉明的脸瘦得脱了相，双颊深深凹陷，颧骨高耸得像是要刺破皮肉，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他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眼底布满了一条条破裂的血丝，两只手枯瘦得像是冬天的干柴。他死死揪住颜真卿的衣襟，指甲几乎嵌进颜真卿的肉里，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哑气声，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叔父……常山，破了。阿爹他……季明他……”

颜真卿身体猛地晃了一晃，眼前一阵发黑。他一把将颜泉明死死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低沉得可怕：“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颜泉明泣不成声。他颤抖着嘴唇，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他讲到常山城在断粮断水后，城中箭矢用尽，军士们将城中百姓的铜镜、门环、甚至棺材钉全部收集起来，熔铸成粗糙的箭头。讲到史思明的五万精兵日夜不停地攻打，抛石机将城墙砸出一个个豁口，叛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城头。讲到正月初八那天，北门城墙塌了十余丈，颜季明带着最后十几个家丁死守缺口，刀砍断了，就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他讲到颜季明被叛军按在泥水里，刀架在脖子上。讲到史思明在城下喊话，以颜季明的性命要挟颜杲卿投降。讲到父亲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的亲生儿子，浑身颤抖，却只喊出了一个字——“不”。

“季明他……季明他闭上眼睛，大喊了一声‘阿爹，孩儿先走一步’，然后……然后叛军的刀就落下来了。血溅在雪地上，红的白的一大片……”颜泉明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抽搐。

“父亲在城头上没有倒下。他提着刀冲向了缺口。后来城破了，父亲被叛军活捉，押到了洛阳。安禄山那个狗贼，把父亲绑在天津桥的石柱上，让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父亲的舌头被铁钩钩断了，他满嘴是血，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死死瞪着洛阳城的皇宫，直到最后一口气断绝……”

颜泉明从怀里摸出一条沾满血迹、冻得发硬的腰带，双手颤抖着递到颜真卿面前：“这是……这是父亲的遗物。我在天津桥头的乱石堆里找到的。”

颜真卿接过那条腰带。腰带上绣着“平安”二字，已经被血水浸成了黑褐色。他认得，那是堂兄临行前系在腰上的，是堂嫂亲手绣的。

后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沉闷得让人窒息。

颜真卿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死死攥着那条腰带，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出惨白。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干了生机的枯木，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慢。

“叔父……叔父！”颜泉明见他不语，更加惶恐，膝行几步，抱住颜真卿的腿嚎啕大哭。

“来人。”颜真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将泉明扶下去，寻大夫替他包扎脚上的伤。熬些米汤，让他喝下。看着他，别让他寻短见。”

随从战战兢兢地进来，将哭得几近昏厥的颜泉明架了出去。

颜真卿站起身。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硬撑着，步履沉重地走进了书房。他反手将门闩死，将所有的光与声都隔绝在外。

【泣血】

书房里很暗。他在黑暗中坐了良久，久到外面的雨声都停了。

他摸出火镰，打着了油灯。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从暗屉里取出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放着季明从前写给他的几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他又从匣底摸出几根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签。那是季明八岁那年来长安时，他带着季明去西市买糖人，季明吃完后将竹签洗得干干净净，收在木盒里的。一共七根。

颜真卿将竹签一根一根排在案上。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木纹，仿佛能看到那个瘦小怯懦的孩童，正仰着头冲他笑。

“叔父，等打退了叛军，我还来长安看您。”

去去就回。

颜真卿铺开一张白麻纸，研了极浓的墨。他拿起笔，蘸满墨汁，悬在半空。

第一笔落下去。他写的是：“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

这是公文开篇的格式，端正，规矩。可写到“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上柱国丹阳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笔速骤然加快。行楷变成了行草。他写季明的聪慧孝顺，写季明的“宗庙瑚琏，阶庭兰玉”。字迹依然清秀，但墨色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悲戚。

写到“逆贼闲衅，称兵犯顺”时，笔锋陡然加重。他想起季明骑着快马在平原与常山之间奔波传信的模样；写到“孤城围逼”时，笔尖在纸上狠狠戳出了一个洞。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

这八个字，他是颤抖着写完的。笔画之间的连带处，断断续续，墨汁洇透了纸背。他仿佛看到了常山城头的皑皑白雪，被季明的鲜血染得殷红；仿佛看到了洛阳天津桥下，堂兄被千刀万剐却依然怒目圆睁的惨状。

“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

一百个人也换不回你一条命啊，季明。

他写不下去了。手中的笔悬在纸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水渍。他双手掩面，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重伤野兽般的沉闷呜咽。那哭声被压在掌心里，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的泪已经被擦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死寂。他再次提笔，这一次几乎是倾泻而出。

“呜呼哀哉！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携尔首榇，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

字迹彻底乱了。涂了又写，写了又涂，墨团一块接一块，甚至掩盖了原本的字迹。那已经不是在写字，那是他在泣血，在剥开自己的心。

最后，他在角落处写下了那句极其沉重的叹息：“呜呼哀哉。尚飨。”

写完最后一笔，笔从他手中滑落，掉在案上，滚落在地。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张白麻纸上，二十三行，二百三十四个字，涂改的地方比留下的字还多。那些涂改的墨团，像极了常山城头干涸的血迹。

颜真卿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木匣里。连同那七根竹签，一起锁进了柜子深处。

【焚册】

几日后，老吏王书手来辞行。

常山已破，平原郡成了孤城。史思明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平原郡粮草将尽，颜真卿决定放弃平原，突围去寻灵武的新皇。王书手老了，走不动了，他不愿意拖累大军。

走之前，王书手做了一件事。

他将衙门里存放了二十七年的户籍册子，全部搬到了院子中央。那是几百册麻纸卷子，记录了平原郡每一户人家的生死、赋税、田亩。

“太守，这些册子若是留给叛军，叛军按图索骥，平原的百姓就全完了。”王书手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亲自举着火把，扔进了册子堆里。大火冲天而起，映红了平原城灰暗的夜空。二十七年的心血，化为了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

颜真卿站在火光前，对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吏，深深地作了一揖。

“你二十七年抄册子，最后一把火烧了。”

“留着也是给贼用。”王书手惨然一笑，枯槁的脸上满是灰烬，“烧了干净。”

【突围】

十月，平原城北门大开。

颜真卿率领残部与愿意跟随的百姓，趁着夜色向西南方向突围。叛军的游骑在身后紧追不舍，一路之上，死伤无数。

王书手没有走。他留在了平原城，守在那堆渐渐熄灭的灰烬旁。史思明的军队进城时，在王书手的住处找到了他。老人已经用一根麻绳，将自己悬在了房梁上。临死前，他在案几上留了一行蝇头小楷：

“平原，未降。”

而千里之外的襄阳南市里，后来多了一个卖肉的屠户牛一刀。牛一刀的肉铺旁，常年摆着一张空凳子。那是他给一个记账的老伙计留的。

那个伙计抄了二十七年户籍，烧了三百册账本，最后死在了平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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