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李泌的辞呈

至德二载，十月末。凤翔。

两京收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洛阳传回长安，又从长安传到了凤翔行在。

整个凤翔城沸腾了。行在衙门内外挂起了红绸，兵卒们在街头敲锣打鼓，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许多人喜极而泣，跪在地上朝着长安的方向磕头。自安禄山起兵以来，这近两年的至暗时刻，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今日，大唐的赤旗终于重新插上了洛阳和长安的城头，让他们如何不疯魔？

然而，在这满城的喧嚣与欢庆之中，凤翔行在后堂的一间书房里，却冷清得犹如另一个世界。

李泌站在窗前。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长发未绾，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秋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案上放着一方砚台，一摞公文，还有一封他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奏疏。

门被推开了。肃宗李亨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明黄常服，整个人红光满面，比在灵武时胖了一圈，那双总是透着隐忍与惊惧的眼睛，此刻也因为胜利而显得格外明亮。

“先生！”肃宗几步走到李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听，外面的鼓声！长安收复了，洛阳也收复了！朕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长安了，朕终于不用在这个破地方当皇帝了！这都是先生的功劳，是先生保住了朕的江山！”

李泌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新帝。他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向后退了一步，撩起道袍的下摆，郑重地双膝跪地，双手将案上那封奏疏举过头顶。

“臣李泌，恭贺陛下收复两京。然臣才疏学浅，且生性散漫，今大功告成，特向陛下请辞，归隐衡山。望陛下恩准。”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肃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泌，像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好半晌，他才松开手，退后了一步，声音有些发干：“先生……你说什么？”

“臣请辞。求陛下放臣归山。”李泌的声音平缓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为什么？”肃宗的音调猛地拔高，他指着窗外，激动得手臂都在发抖，“朕今日刚收复两京，正是用人之际！朕说了，等回了长安，朕就要拜你做宰相，辅佐朕重整大唐江山！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想在这个时候分一杯羹？你倒好，这个时候走？你告诉朕，为什么！”

李泌抬起头，叹了口气，自己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肃宗的眼睛，缓缓道：“陛下，您可还记得，在灵武的那个冬天？”

肃宗愣了一下。

“那时灵武天寒地冻，行在的屋顶漏风，陛下和臣坐在沙盘前，外面风声像鬼哭一样。”李泌的声音很轻，仿佛把两人拉回了那个破败却充满希望的土坯房里，“那时陛下一无所有。没有神策军，没有百官，甚至连那件衮服都是虫蛀的。每天晚上，陛下和臣畅所欲言，臣说先打范阳，陛下点头；臣说不必设元帅，陛下也点头。因为那时，陛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依靠臣。”

肃宗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可是现在呢？”李泌指了指窗外，“两京收复了。郭子仪、李光弼这些名将手握重兵；李辅国这帮宦官开始结党营私；朝中的文官们正在从蜀中赶来的路上。陛下现在有了权势，有了威望，也有了猜忌。”

“朕没有猜忌！”肃宗厉声反驳。

“臣今日在这，可以跟陛下说李辅国是个祸害，说他鱼肉百姓，干涉朝政。陛下会信吗？”李泌盯着肃宗的眼睛。

肃宗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李辅国……对朕是忠心耿耿的，他在朕最艰难的时候跟着朕……”

“看，陛下迟疑了。”李泌苦笑了一下，笑得十分悲凉，“当年在灵武，臣说郭子仪治军不严，陛下立刻就能下旨申斥；现在臣若说郭子仪功高盖主，陛下会怎么想？会觉得臣在挑拨离间，还是会觉得臣在结党营私？”

肃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背着手，在书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陛下，”李泌的声音放柔了，“臣是个修道之人，不慕名利。臣当年下山，是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陛下的知遇之恩。如今两京已经收复，臣的心愿已了。臣若留在朝堂，陛下难免会疑心臣，臣也会忍不住去指责陛下的不是。君臣相疑，迟早会生出祸端。臣不如趁现在，大家脸上都好看的时候，体面地离开。”

肃宗停下脚步，眼眶有些红了。他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布衣之交，声音有些颤抖：“先生，你走了，朕要是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去找谁商量？”

“陛下，帝王之路，注定是孤独的。”李泌看着肃宗，“陛下要习惯自己做决定。”

他顿了顿，突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况且，陛下，两京虽然收复了，可这天下，还远未太平啊。”

肃宗一愣：“安庆绪已经逃往邺城，叛军主力已被击溃，大局已定，怎么就不太平了？”

“陛下，您忘了安禄山的根在哪里了吗？”

李泌走到案前，用手指蘸了一点残墨，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写下了两个字——“范阳”。

“臣在灵武时就说过，叛军的根在范阳。如今两京虽然收复，但叛军的主力并未被全歼，史思明依然盘踞在河北。如果现在不趁机直捣范阳，斩草除根，等他们喘过气来，死灰复燃，这天下，将永无宁日。”

肃宗看着“范阳”两个字，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他其实心里清楚，此时收复两京，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粮草耗尽，回纥人又在趁机勒索。他根本没有余力再去打范阳。

“臣走之后，陛下若遇明君，自能重整山河。若遇庸主……”李泌没有把话说完，他叹了口气，“罢了，臣言尽于此。”

“先生，真非走不可吗？”肃宗做着最后的挽留。

“臣意已决。”

“朕若是不准呢？”

李泌长笑一声，拱手道：“臣已辞官，这身道袍还在。若陛下不准，臣便挂冠而去，做不得宰相，做个山野村夫，陛下总不能拦着臣去山里喝茶吧？”

肃宗看着他，良久，终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朕准了。朕知道，朕留不住你。”

李泌叩首：“谢陛下。”

李泌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了一把拂尘，一个包袱，一头瘦驴。行在的文武百官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回长安，没几个人注意到这个一身道袍的中年人。

肃宗亲自送到了城门。

“先生，朕祝你早日得道成仙。”肃宗看着骑在驴背上的李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李泌在驴背上微微欠身：“臣不求成仙，只求大唐能少一些颠沛流离。陛下，臣在衡山，若是听到大唐中兴的消息，定会为您温一壶好茶。”

说完，他拍了拍驴脖子，瘦驴蹄子哒哒地叩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肃宗站在城门外的冷风中，看着李泌的背影消失在古道尽头。他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那个能在灵武土坯房里跟他彻夜长谈的布衣之交，那个敢揪着他领子说真话的神童，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破败的冬天。

当他转身回到金碧辉煌的行在时，迎接他的，是一群跪在地上高呼万岁、却各怀鬼胎的官员。以及站在门前，笑得一脸谄媚的宦官李辅国。

大唐的皇帝终于不用再流亡了，但他，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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