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开张第九天，市集有了十一个摊位、三条巡回路线，和一张她手画的《青禾市集平面与摊位编号图》。当天下午，姜三的面包车停在街口，车上横幅写着"直饮水，一块钱一瓶"。周晚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辆车的车头，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卖水，他是在砸她的价。

她回屋把图摊在桌上，用自动铅笔在姜三那辆车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11 号"。

罗小满从楼下跑上来，冲进门就喊："晚姐，一块五一瓶！我们卖两块！"

"我知道。"周晚把铅笔帽咬在嘴里，"他不赔本。他赔的是我们店门口这几个人的聚。"

"那怎么办？"

"水不单卖。"

她转身下楼，把那张画着摊位的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街口那辆车前围了二十来个人，姜三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钥匙上那块磁铁牌一晃一晃。

"周老板。"姜三笑，"一块钱。你两块，人家当然买一块。"

"姜老板的车灯改了。"周晚看了一眼他的前脸，"色温偏黄，是不是为了省电。这车一天跑多少公里？"

姜三的笑停了半秒。

"瓶子不单卖。"周晚把卷图往腋下压了压，"要水，配一份主食，或者配一份药引。单独一瓶，不卖。"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有人骂她绑着卖，有人问主食是什么价。

"主食按平价，不加。"周晚从兜里掏出一块小木板，粉笔刷刷写下去挂在车头的木架上：**缺什么写下来，月末统一配**。

罗小满搬了张折叠桌过来，把纸和笔摆上。有人写"盐"，有人写"卫生纸"，有人写"给娃的退烧药"。她把纸一张张压在桌角，用玻璃杯压住。

姜三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转身上车走了。

第二天清早六点，核心店门口摆开两桶水，队伍排到路灯杆。周晚站在店门内，手里攥着那台从李德发那儿买的旧磅秤——指针不太准，她昨夜用两袋标准米校过。

排头的男人把一袋红薯干放上秤。

"一斤二两。"

"过秤。"周晚报数，罗小满在旁边的本子上记，"折价表：一斤盐等于两斤米，等于一卷卫生纸，等于半包烟，等于一双旧鞋。"

"我这个怎么算？"男人举起红薯干。

"没在表上。"周晚说，"表上没有的，我当场定，定完公示二十四小时。"

那男人撅了会儿嘴，换了两斤米走了。队里没人喊她坑人。

七点整，第一趟巡回车出发。老李那辆焊了钢板后斗的三轮车，四个轮子压得路面都在响。他把油门一轰，冲周晚喊："我一车拉八百斤，你算算这坡我上得去上不去！"

"八百斤，十二个点坡度，后斗加固筋三根。"周晚在图上标了一笔，"早六点核心店，十一点粮油铺，下午三点冷库。三段，一圈四小时。"

罗小满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一张灰扑扑的离线地图，密密麻麻全是街巷和门牌号。

"晚姐，我算了，三段顺序不变最好。冷库放最后，因为下午三点那趟回程是下坡，空车下坡不省油。"

"理由呢？"

"因为我跑了两年单，哪条路在哪个点堵我清楚。"

陈桂香在粮油铺门口站着，手里一个搪瓷缸子，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你们折腾。"她说，"米别给我晒了。"

"陈姨，开库您验米，我验数，小满验车。"周晚说，"三个人签一个字。"

陈桂香的手指在缸子把上敲了两下，没说话，点了头。

中午前，街口出事了。

赵德柱带着两个保安，把一张红章告示贴上了公告栏，白纸黑字：**未经许可不得在小区外摆摊，违者没收货物。**

"谁给的许可？"赵德柱清了清嗓子，背着手站在人圈中间，"小区周边秩序管理，是物业的职责。"

"赵经理。"周晚走过去，"我这份图，是小区消防通道外侧，按《市容条例》第九条，临时摊位不需要许可，只需要不占道不挡消防。"

赵德柱的手指在单据上顿了顿。"第九条，早改了。"

"改了您把文号给我。"

围观的人笑起来。赵德柱没给文号，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当天下午，7 号楼那一段商街的电断了。路灯灭，路灯杆下那台接在电线杆上的小冰箱也灭了——那是王素芬的早餐档。她那两罐液化气还没舍得用。

"老李，发电机在冷库里？"周晚问。

"在。"老李拍着车斗，"跑一天没问题，就是油不多了。"

"多少？"

"够撑两小时。"

王素芬站在摊子后面，看着那口冷掉的蒸笼。她六十二岁，头一回自己做这个决定，末世前她在小区门口卖油条，末世后连柴火都算着烧。"我……"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我不用气了。我用蜂窝煤。"

"气留着。"周晚说，"今天我按一屉十二个馒头的价收你半斤米，蒸给人看。"

王素芬抬头看她。

"当众蒸。"周晚说，"你把火点起来，白气往上冒，三条街都看得见。"

那天傍晚，王素芬的蒸笼第一次在市集里响。火一开，白气顶着塑料布往上冲，蒸汽把半个摊子罩住了，馒头香味顺着风往南巷那头飘。排队的人一下多了两倍。

"一屉十二个，换半斤米。"王素芬掀开笼盖，热气扑面，她嗓子发哑，"换盐也行，换半包烟也行。"

第十二天，赵德柱在市集里摆了一张折叠桌。

桌上摆着一只塑料箱，箱里是救济粮——白面，一袋一袋，印着社区的字样。他拿着签筒："物业发放，公平抽签，一次一户。"

人一下围上去。罗小满挤到前排记数：五分钟之内，五个摊主和三十多个居民全跟着赵德柱走了。

摊主甲拽着罗小满的胳膊："真给粮啊，一袋二十斤呢！"

"给是给。"周晚站在自己摊子后面，手里那支自动铅笔转了半圈，"但他这粮从哪来的？"

没人答。

她没追。回冷库的路上，她发现温控报警器的电池夹空了——昨晚断电，报警器的备用电池她忘了备。

"我记着七月二十五号全城来电，七月二十八号下暴雨。"她站在冷库门口，脑子里那点东西又翻上来，"我提前囤了四百桶水。"

陈桂香从后面进来："囤了多少？"

"四百桶。占掉四分之一预算。"

"来电呢？"

"没来。"周晚说，"二十八号那天，晴天。"

陈桂香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没接话，转身进了库房最底层，蹲下去翻袋子。翻了两袋，她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姑娘，最底下那批根本不是什么陈年霉米。"

周晚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这是今年的新米，袋子的封口线都是新的。"陈桂香说，"是有人动过咱的库。"

周晚蹲下去。底层那排袋子的缝线，白得刺眼。她三天前盘点过，少了二百六十斤。

她没发作。

回到办公桌前，她把盘点表整张改了三栏：**验米——陈桂香；验数——周晚；验车——罗小满。三人签一个字。少一斤，写清经手人、时间、车牌。**

"为什么不直接查？"罗小满问。

"查出来只是一个人。"周晚把表格贴在墙上，"我要的是以后没人能。"

罗小满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说："晚姐，我姐以前在纺织厂，厂里仓库丢布，都是老保管员。后来厂里定了规矩，三个人签一个数，没人偷了。"

"你姐失联了？"

"嗯。"他低头把本子合上，"这条街上，规矩比好人管用。"

夜里十一点，冷库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发电机的声音发闷，老李趴在地上听了一阵，敲了两下车身，站起来："油快见底了。要不……我去修车铺把那两桶废机油和汽油桶凑一凑，先烧着。"

"废机油烧了会怎么样？"

"会糊缸，会冒黑烟。"老李顿了顿，"撑三天。"

"不撑三天。"周晚看着那张冷库温度曲线，"撑到明天再说。"

她走到库房外面，给冷库墙上的铁皮外壳接了一根线，把温控报警器的电池夹换成两节充电电池——那是她唯一记得的东西。报警器滴了一声，绿灯亮了。

她坐在台阶上，翻开那个巴掌大的硬壳绘图本，在本子上写：

**"我的记忆会骗我。图不会，尺不会，人会。"**

写完她翻到前一页。那几行字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七月二十五，全城来电；七月二十八，暴雨，排水沟漫水，地下车库不能进人。

一个都没发生。

她把那页撕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一个名字：妈。

"晚晚？"周淑兰的声音很远，带着风，"城里没粮了？"

"妈，家里怎么样？"

"家里……你爸走之前留了半窖红薯干。"周淑兰停了一下，"村东头老屋的地里，还种着没割的玉米。"

周晚握着手机，站在没电的冷库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图上画过的那条从城郊进城的旧国道。图上那条路，中间隔着一段她从没去过的涵洞。

她把笔尖按在纸上：这条线，得自己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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