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表哥福春堂

“阿扬，起来吃饭了。”

农村妇女的嗓门大得破天，尖利地刺得人耳膜痛。

周扬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蹬踹着翻了个身，床板咯吱直响。

木门被敲得震天响，带着屋子跟着晃。妇女的叫喊声不停，不知在坚持些什么，不把人叫起来便不肯罢休。

“阿扬，快起来了，吃过早饭再接着睡，你这样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街坊邻里的怎么看，人家该笑话了。”

周扬哼出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说得没完，面前的木门毫无预兆地打开。福春艳愣了下，嘴角上扬一点，似是这才心满意足。

“起这么早干什么，我又没事做。”周扬气不打一处来，头发睡得像个鸡窝，眉心竖着三道纹，快能夹死苍蝇，“我说了我不吃早饭，说了小半个月了，你还每天来叫，能不能把我说的话往心里去？”

“不吃早饭，胃都折腾坏了，你们年轻人都不爱惜身体，垮了的时候有你们罪受的。”福春艳一边说一边往大锅旁走，里面还炖着豆角，热气腾腾得直往天上冒。

农家大锅菜是香的，但是早上实在让人提不起胃口。周扬在大城市吃惯了清淡早点，此时闻到味道只觉得油腻反胃。

“那倒是没你惜命。”他话里有话地丢出一句，随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木门颤颤巍巍直晃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福春艳背影僵硬，苍老的脸上划过抹复杂情绪，浑浊的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半晌才收回视线将炖得软烂的豆角捞出来。

这事还要从三个星期前说起。

周扬一年前大学毕业留在了大城市，校招时进入了一家不错的企业，虽说起早贪黑比狗勤比牛累，但好在收入可观，就这么渐渐稳定了下来。老家在山区，回来一趟要两天一夜，路费也是笔不小的钱，工作忙加上没什么钱，各种因素堆在一起，毕业后还没回过老家。

周扬的父亲在他七岁那年死了，不过也有人说是丢下他们母子俩出去享福了，更有甚者说是进山当神仙去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但周扬相信他爸就是上山打猎不小心碰到野兽被叼走了，当时村长带人上山只找到一小片布料，布料不远处还留着一小滩血。

村头的猎户赵江从山上下来举着烟袋抽了小半天，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带着手底下的徒弟搜了次山，不过还是空着手下来了。

他们下了山直接来到周扬家，对着他们母子说，周大山肯定没死，现在山里活物少，能叼走人的畜牲体型小不了，那都在深山里，不是饿得快死了不可能往外跑，跑到外面抓到猎物也留不到叼回去，得先吃一顿。但山里除了那小滩血和一块布什么都没有，连点碎肉都没有，不可能是被叼走了。

何况周大山有枪，轻易中不下套，多半不止一只畜牲，那互相一争一抢林子更不可能那么干净。

这么说了一通，赵江便带着人走了，说只是为了让他们母子心里有个数，没旁的心思。

周扬和福春艳都没放在心上。

而一个月前，周扬的表哥失踪了。说来也是一件怪事。

因为周扬常年不在家，福春艳没少靠亲戚邻里的照料，福春艳的大哥福春来就在隔壁村，膝下两个日子均在身边，没出大山，跟着家里砍山弄地。福春来从小疼爱这个妹妹，尤其周大山走后，福春艳成了寡妇无人照料，他便更加倍对人好，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给人送一份。

那天家里包了野菜包子，福春艳从小就爱吃，福春来便让小儿子福宇堂给小姑送过去几个，福宇堂习惯了这个差事，跑腿跑惯了，二话没说便背着包走了。

背包的带子还是福春来亲自给小儿子系上的。

两个村隔着一个山头，但中间常有人走，后来两村人合伙修了条路，走路一个小时。福宇堂是下午出发的，到福春艳家时日头还足着。

看见侄子大老远又来送东西，福春艳既开心又心疼，找了块干净毛巾给福宇堂擦汗，便要去鸡棚里捡几个鸡蛋给他带回去。

福宇堂在后面直说“不要”，但福春艳坚持得很，一边捡一边说家里的鸡多好，最近又下了好多鸡蛋，家里吃都吃不完，拿到镇上卖人家说什么土鸡蛋，卖的价钱可高了。

说话间装了十几个，福春艳提着袋子掂量了下，转头让福宇堂拎回家吃去。

结果一回头一个人影都没有。

福春艳抱着鸡蛋追出门，往外追了一段路，这条路笔直，左侧是房子右侧是山，一眼望不到头，却半个人影都没有。福春艳捡鸡蛋没用多长时间，这点时间一个年轻的大小伙子跑也跑不了这么长一段路，于是福春艳以为人还没走，可能是去茅厕了，于是又回到了家。

走到家门口，看到门口的杏树上挂着块毛巾，福春艳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瞅了半天，才确定是给福宇堂擦汗那块。

杏树有几十年了，比房子还高，毛巾挂着的枝有两个男人摞起来那么高，福春艳以为是福宇堂淘气把毛巾扔上去的，打算等人从茅厕出来再让他给够下来。

但是坐在院里一等就是好半天，大号也该出来了，福春艳叫着他的名字往茅厕去，始终没人应声，于是便进去了。

里面没人。

屋里屋外找了半天，又叫了半天，也没有人应声，房子不大，总共那么几个屋，都没人。

邻居老崔听到声音，隔着一道墙问她怎么了。

老房子邻里邻居有一道共用的墙，福春艳问福宇堂去没去他家，老崔说没有。

见找不到人，老崔帮着在邻居家问了个遍，都没人见到人。

见福春艳担心，邻居张大姐说那孩子肯定不想拿她鸡蛋偷偷走了。福春艳不相信，那孩子走得哪有那么快，但也没有别的可能，于是便放下了心。

等人都走了，福春艳找了个长树枝将毛巾勾了下来，这就回家去了。

然而第二天下午，福春来亲自上门找儿子，福春艳这才知道那孩子没回家。

人就这么失踪了。

两村人找了五天，一点踪迹都没有，福春艳夜里害怕，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于是实在受不了，请人去镇里给周扬打电话，叫他回来。

打第一次，周扬没回，公司天天加班，他忙得脚不沾地，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更不可能请假回老家了。老家那么远又不是走两步就能到的，请个假回来工位草都赶上他高了。

但是第二天就接到了福春艳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福春艳哭天哭地，嚷嚷着他不回来她就死了。

周扬无奈请了年假，回来陪福春艳，他也不知道福宇堂丢了，福春艳怕成这样是做什么，说福宇堂多半受不了山里的日子，出去讨生活了。

但是福春艳一口一个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笃定。

一周前，周扬的假期用没了，必须得走了，福春艳哭着喊着不让人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山里没信号，周扬说不能就这么把公司的事撇下，要去镇里打个电话跟领导说明情况，福春艳听后非要跟着去，生怕人跑了似的，结果周扬电话刚过去，话还没说完，那边领导就说：“好好陪家人，不用再来了。”

周扬被辞退了，这下可以安心在家陪福春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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