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人睁眼

周会计是凌晨两点送来的。

十七楼跳下来，脸着地。家里人在殡仪馆门口哭了一阵，提了个要求：化好看点，明天老太太来看，别让老人家受刺激。

沈夜应了。

这活他干了三年了。死人见多了去了，烂的碎的泡得发胀的，都有。化妆这活吧，讲究个手别抖，一抖这脸就歪。

他拿海绵一点点把周会计颧骨上的血痂擦掉。这老头生前估计不怎么吃肉，脸瘦，腮帮子凹下去一块。他填了点东西，上粉，拿唇线笔描嘴唇。

描到一半，台子上的死人睁眼了。

沈夜手没停。

他们这行半夜死人动一下不新鲜。老辈人说那是神经反射，跟鸡砍了头还能跑两步一个道理。

他低头接着描。

然后那只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

得，这回不新鲜了。

不是怕。是那手劲太大，腕骨被捏得咯吱响，跟焊上去了似的。

"替——我——杀——"

从死人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停一下。跟生了锈的门轴差不多。

沈夜没废话。右手摸起托盘上那把三寸手术刀，师傅马德顺留的，钢口磨了三十年，平时就开个眼皮。他反手就往死人嘴里扎。

从上颚捅进去。

噗。

那只手松了。

一缕黑糊糊的烟从七窍飘出来，慢悠悠往他左手里钻。掌心一烫，多了个螺旋形的印子，跟只闭着的眼似的，一跳一跳。

他盯着看了两秒。

行吧。来就来。

脑子里忽然灌进来一段画面。不是他的。

那是个雨夜。十七楼天台，雨横着抽。

两个黑西装架着周会计。周会计嘴被堵着，脸肿得跟馒头似的。

"账本交出来。"

周会计摇头。一口血沫啐左边那人脸上。

俩人也不废话，架起来往栏杆外一送。

周会计就这么飞出去了。风呼呼的，雨抽脸上生疼，他看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

砰。

完了。

沈夜站在台子旁边，半天没动。

他看见那俩黑西装胸口别的东西了。一枚小铜牌，铸的佛像。金的，不大，别在西装左边领子上。

"知道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刚把刀搁回托盘，眼角余光扫见最里头那排冷柜。

三号柜的门，开了条缝。

一只手搭在柜门上。指甲青黑色。

沈夜这回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他认得这手。昨天刚送来那个心梗的老太太，七十八，儿子在外地，今晚凌晨刚拉过来的。

那手慢慢伸出来，接着是胳膊，接着是肩膀。老太太从冷柜里爬出来，脖子歪着，跟脑袋没长好似的。

"嗬——嗬——"

她四肢着地朝他爬。寿衣下摆蹭着水泥地，沙沙响。

沈夜把腰后那把八寸锯刀抽出来了。

上去一步，左手按在她天灵盖上，把脸按在地上。老太太挣得厉害，指甲刮得地面吱啦乱响。他没客气，锯刀从后颈扎进去，钉穿。

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又一缕黑烟飘出来，被掌心那印子吸了。

脑子里嗡一下，跟饿了三天喝了碗热汤似的，从里往外舒坦。腿不酸了，刚才被捏的那截手腕也不疼了。

他甩甩刀。刀上的血黑里透红，闻着有点发甜。

他弯腰想把老太太塞回柜里。

门炸了。

不是比喻。那扇铁皮门真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俩黑西装站在门口，手都揣怀里。看见满屋子血，看见地上被钉住的老太太，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血泊里，俩人同时愣了。

"操，这小子怎么在这？"

左边那个骂了一句。

沈夜比他们快。他本来就离右边那个近，三步并两步窜过去，手术刀从下往上一挑。

割喉了。

血喷了半面墙。那人捂着脖子往后退，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咕噜咕噜冒泡，半天没倒。

左边这才把枪掏出来。刚抬起来，沈夜已经到跟前。

他攥住对方握枪那只手，反方向一拧。

咔嚓。

手腕断了。枪掉在地上。

那人张嘴要喊。沈夜那把锯刀从锁骨进去，一路劈到心口。人当场劈成两半，左一半右一半，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两缕黑烟慢悠悠飘过来，被掌心那只眼一口一口吞了。

沈夜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腰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刚才近身时被人怀里那把折叠刀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把半边T恤浸透了。

他把白大褂脱了扔在地上。走到水池边开水龙头，冲刀。

水很凉。他冲完刀，手在水池上方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关水龙头。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二十二岁，一米八出头，瘦，脸因为常年待冷库有点发青。他凑近了翻翻自己眼皮。

瞳孔里没冒红光。

他松了口气。

接下来干他最熟的活。俩黑西装，上半身下半身，他分开拖进一个空冷柜，锁上。地上的血用拖把拖了两遍，肠子什么的用纸盒搓了扔垃圾袋。老太太塞回三号柜。

前后不到十分钟。

抬头看钟。凌晨四点四十七。

口袋里手机响了。苏晚棠。

接起来。

那边苏晚棠哭着："沈夜……你快来……诊所门口躺个人，浑身是血，怎么叫都不应……我不敢碰……"

沈夜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去够椅背上的夹克。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两把刀别在腰后，推门出去。

外面天还黑着，东边有点发白。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墙角推出那辆骑了三年的电动车，车筐里扔着师傅留下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跨上去，拧油门，车吱呀一声窜出去。

骑了两步他停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没星星。

"行。"他自言自语。

"一个一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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