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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豪赌之夜，谁在局中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邱莹莹这三天没怎么出门。她把自己关在海棠居里，每天除了晨练、熬汤、去竹霜阁陪冷无邪用晚膳之外，其余时间都在翻阅原主留下的书卷和宫中的旧档。原主虽然不得宠，但好歹是个皇女，嫁妆里除了金银首饰，还有不少宫里带出来的书籍典册。邱莹莹从中翻出了一卷《京城舆志》，详细记载了京城各坊各街的布局、商户变迁和宅邸沿革。

她把春风楼周边三坊的地图重新拼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冷无邪的推断没错。春风楼以北那三处产业，表面上是粮铺、布庄和一间名为“清音阁”的乐坊，彼此相距不过三条街，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这个三角若再往外扩，刚好能圈住一条通往城外的暗渠。若是通过地下通道把三处据点连起来，从春风楼一路通到城外，完全可行。

“这个柳家，比我想的还要大。”邱莹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三角和暗渠全部圈进去，“这已经不仅仅是替太子养几个死士那么简单了。他们是在建一条完整的走私和运输线。人、货、银，都能走地下。”

环儿在一旁磨墨，听得似懂非懂：“殿下，这柳家是礼部侍郎的柳家吗？一个文官家里，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文官才最会藏。”邱莹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武将养兵，皇上会忌惮。文官养兵，只要把钱藏得够深，谁也想不到。柳侍郎能在太子手底下混到今天，凭的可不光是女儿会开赌场。”

“那冷公子知道这些吗？”环儿问。

邱莹莹没回答。她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冷无邪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要在这盘棋里占据主动。如果他真的是冷祁渊，那他一定也有自己的计划。两个穿越者，两个影帝影后，在这个女尊世界里各怀心思、互相试探，倒真是应了“戏中戏”那句话。

“环儿，帮我准备几样东西。”邱莹莹突然说，“上好的男子锦袍两套，要最贵的那种。再去买一些金叶子，散碎银子，越细碎越好。还有一壶上好的竹叶青，一小盒西域来的香料。”

环儿瞪大了眼：“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呀？这些加起来可得花不少银子……”

邱莹莹从嫁妆匣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拿去，别替我省钱。记住，金叶子要真的，香要最贵的那一档，别买假货。今晚有场大戏，本宫要把行头备足了。”

环儿见她兴致勃勃，知道劝不动，只好揣着银票出门去置办。邱莹莹则继续伏在案上，把今晚的“剧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夜幕降临，邱莹莹换上了一身月白锦袍，头戴嵌玉银冠，腰坠羊脂玉佩，外罩一件雪白狐裘。她本来就生得好看，这一打扮，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纨绔贵公子。她对着铜镜练了几个表情，又揣了一袋金叶子在袖中，走到冷府后门。

冷无邪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晚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披黑色大氅，脸上扣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双寒星般的眼。邱莹莹乍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夫君今晚这打扮，像话本里的夜行侠。”

“行走江湖，谨慎为上。”冷无邪说着，又递过来半张面具，“戴上。春风楼里鱼龙混杂，别让人认出你来。”

邱莹莹接过面具扣在脸上。那面具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轻软贴合，透气不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嘴唇和下巴。她对着他眨了眨眼：“我这样，你还能认出我吗？”

冷无邪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别开眼：“化成灰也认得。”

“哟，这么有信心？”邱莹莹凑上去，“夫君对我的脸这么上心啊？”

冷无邪没理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邱莹莹撇撇嘴，小跑着跟上。

两人没坐马车，而是乘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到了烟柳巷附近再下来步行。春风楼今夜的排场比上次更大。整条街都挂满了大红灯笼，门口铺了十里红毯，两排美貌侍者手持鲜花香果，笑迎八方来客。京城里有名的赌客和富商几乎全来了，车马从街头堵到街尾。

邱莹莹看着这场面，心里暗暗咋舌。这哪是赌场，这分明是大型名媛晚会现场。她转头看冷无邪，后者神情自若，显然早就见惯了这种阵仗。

“二位贵宾，请问有预约牌吗？”门口的侍者迎上来，态度客气。

冷无邪递上两块银牌。侍者验过之后，躬身道：“原来是银牌贵宾。今晚的豪赌局设在二楼，凭牌入内。二位请。”

两人走进一楼大厅，只见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赌桌比上次多了近一倍，每个角落都摆着各式各样的赌具。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站着八名劲装侍卫，面容冷峻，挎刀而立，显然楼上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邱莹莹和冷无邪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朝楼梯走去。到了入口，侍卫验过他们的银牌后，却摇了摇头：“二位贵宾，二楼豪赌局需要金令方可入内。银牌只能在一楼活动。”

金令？邱莹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柳盈盈，还搞分级制度。她正想说什么，冷无邪已经开口了：“金令我们没有。不过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城南‘玉面小郎君’求见柳小姐。她若不见，我们立刻就走。”

邱莹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玉面小郎君？这什么名字？冷无邪居然能用这么羞耻的称号面不改色地自报家门，真不愧是当影帝的人。

侍卫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进去通传。片刻后，一个丫鬟模样的人从楼上下来，笑盈盈地说：“柳姑娘请二位上去。请。”

邱莹莹跟在冷无邪身后上了楼。她在心里默默记下：冷无邪化名“玉面小郎君”，而且听那侍卫的口气，这名字在春风楼有些分量。看来冷无邪的线人渗透得比她想得更深。

二楼与一楼截然不同。整层楼被分隔成一个个雅间，每个雅间门口都挂着珠帘，影影绰绰看不清里头的人。正中央是一个圆形大厅，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赌桌，桌面镶着螺钿，华贵非凡。大厅四周点着上百支臂粗的红烛，亮如白昼。

柳盈盈就坐在赌桌的主位上。今夜她穿了一身金红二色的华袍，发髻高耸，插着十二支赤金钗，通身珠光宝气。她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蒙面女子，正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邱莹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子——是那晚在马车旁用剑架住她脖子的柳叶。

“玉面郎君到了。”柳盈盈抬起头，目光越过冷无邪，落在邱莹莹身上。她笑得客气，眼里却带着打量：“这位是？”

“在下的小师弟，人称‘银面玉狐’。”冷无邪面不改色地胡编了一个称号，然后压低了声音，“本不想带他来，但他缠得紧，说想见见世面。柳小姐若不介意，就让他站在一旁看着。”

邱莹莹在一旁默默吐槽：银面玉狐又是什么鬼？她正了正面具，摆出一副腼腆又好奇的模样，朝柳盈盈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柳盈盈笑了笑：“郎君的人自然可以留下。请坐。今晚豪赌夜的规矩，银面小郎君可清楚？”

“三局定胜负。骰子、牌九、猜心。”冷无邪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

邱莹莹心里一动。猜心？这又是什么玩法？她没听冷无邪提过。不过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乖巧地站在冷无邪身后。

柳盈盈的目光在冷无邪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嘴角微扬：“不错。三局两胜。每局赌注自由下。郎君今晚带了多少本钱？”

“不多不少。”冷无邪从袖中取出一叠金票，放在桌上，“三千两金，外带十条人命。”

整个雅间安静了一瞬。邱莹莹心头狂跳。十条人命？冷无邪这是要把底牌全亮出来？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见他的面具下神色如常，就知道他一定有后手。

柳盈盈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盯着冷无邪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十条人命？郎君的人命，值多少？”

“我的人已经找到了贵府在桂子巷的那间粮铺。”冷无邪往后一靠，语气轻描淡写，“若我今晚赢了，那铺子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送你。若我输了，十条人命连同铺子里的东西，一并交付。如何？”

邱莹莹暗暗攥紧了拳头。桂子巷的粮铺，就是冷无邪在地图上标注的三个据点之一。他要用赌局来逼柳盈盈承认那个铺子有鬼，再引她露出马脚。这个局，赌得够大。

柳盈盈的脸色变得很微妙。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映着她精心描画的脸，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幽深。最终，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残忍：“好。既然郎君喜欢大的，本小姐奉陪到底。”

第一局，骰子。

柳盈盈抬手，立即有人端上两副崭新的骰盅。邱莹莹注意到，庄家端来的骰盅是特制的，底座微微高出一圈。她想起自己上次发现的灌水银骰子，心里已经有了防备。

冷无邪拿起骰盅，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把玩骰盅的姿态随性而优雅。邱莹莹站在他身后，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耳后一颗极小的红痣。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冷祁渊也有一颗这样的痣，长在同样的位置。她曾在一个采访里看到过他侧头时的特写，还在心里嘲笑过“一个男人长痣都长这么好看”。

“请。”冷无邪对柳盈盈做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摇骰。冷无邪的摇法跟邱莹莹不同，他的手速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压根没把输赢放在心上。邱莹莹屏息凝神，眼睛紧紧盯着他手里的骰盅。

“砰。”骰盅落桌。

柳盈盈先开。三枚骰子，六、六、五，十七点。很好的点数。

冷无邪慢慢揭开自己的骰盅。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六、六、六，十八点。

柳盈盈的脸色变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笑容不改：“郎君好手气。第一局，柳叶记下，银面郎君胜。”

第二局，牌九。

邱莹莹看着侍者端上牌九，心里快速搜索着原主关于牌九的记忆。原主在宫中时偶尔也陪皇女姐妹们玩过几局，规则和现代的有几分相似。但她自己没怎么玩过，不敢说懂。

冷无邪明显是个中高手。他摸牌的手势、码牌的顺序、出牌的火候，老练得像是浸淫此道数十年。邱莹莹越看越觉得这男人不简单。一个冷家小公子，长在深宅大院里，哪来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赌术？答案只有一个：上辈子就会。

牌九这一局持续了足有半炷香。冷无邪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柳盈盈也不弱，见招拆招，两人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最后冷无邪以一手“地牌配天牌”的组合险胜半子，拿下了第二局。

“二比零。”冷无邪把牌轻轻推回，直视柳盈盈，“柳小姐，还用比第三局吗？”

柳盈盈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连续两局落败，而且输得明明白白，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挫败。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脸上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却仍维持着风度。

“郎君好本事。”她站起身，走到冷无邪身旁，微微俯身，“前面两局是我大意了。第三局猜心，我必赢你。”

猜心。邱莹莹从这名字就能听出一二：这局不看手气，看的是人心。柳盈盈能在春风楼坐庄这么久，靠的就是一双看人的眼。论察言观色、拿捏人心，她若称第二，京城没人敢称第一。

冷无邪面色不变：“愿闻其详。”

柳盈盈站直身子，环顾四周，提高声音道：“猜心的玩法很简单。你我各写下一个秘密，放进盒子里。然后互相问对方三个问题。问完之后，猜对方盒子里的秘密是什么。猜中者胜。”

邱莹莹眼皮一跳。这个玩法太危险了。用三个问题去套对方的秘密，再根据对方的反应猜出真相。这哪是赌局，这分明是心理战。柳盈盈要的，是逼冷无邪露出破绽。

冷无邪没有立刻答应。他垂眸想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邱莹莹。

“你来替我玩。”他说。

邱莹莹：“……什么？”

冷无邪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他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是影后，最会猜心。这一局，你替我赢。”

邱莹莹侧头看他。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光。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盈盈挑了挑眉：“换人了？也好。这位‘银面玉狐’小公子，不知可有胆量与本小姐一赌？”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好奇、三分轻狂、四分漫不经心，把一个“初出茅庐的有钱小公子”演得入木三分。

“赌什么不是赌？”她轻佻地弹了弹衣袖，“柳小姐先写吧。谁先写完，谁先问。”

柳盈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一旁的小几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入一个黑漆木盒中。冷无邪作为邱莹莹的“师傅”，代她也写了一张放入另一个盒子。两个盒子并排放在赌桌中央。

“我先问。”邱莹莹抢先道。

“请。”柳盈盈做了个手势。

邱莹莹歪着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柳小姐，你最喜欢的人是你自己吗？”

这问题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这算什么？问喜欢的人是不是自己？柳盈盈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下。她本以为对方会问关于赌场、朝廷或太子的敏感问题，没想到来了这么一手。

“是。”柳盈盈答。这是她的真心话，她确实最爱自己。

邱莹莹点点头，又问：“第二个问题。柳小姐，你现在心里最想让我离开这里，对吗？”

柳盈盈嗤笑一声：“是。你很聪明。”

邱莹莹眨了眨眼：“第三个问题。”她忽然身子前倾，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柳小姐，你最怕的人，是你娘亲，还是太子？”

柳盈盈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狠狠地瞪着邱莹莹，嘴唇紧抿。这个问题不能答，怎么答都会暴露。答娘亲，说明自己和母亲之间有问题；答太子，等于承认自己依附太子；答都不怕，太假；答都怕，又显得软弱。她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太子。”

邱莹莹笑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松：“好的，我猜到了。柳小姐写下的秘密是——”她故意拖长声音，“‘我讨厌太子，但不得不听命于她’。”

柳盈盈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毛头小子怎么会猜到？连冷无邪都微微一怔，看向邱莹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请柳小姐开盒。”邱莹莹说。

柳盈盈的手有些发抖。她慢慢打开面前的木盒，取出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娟秀而紧凑，写着八个字：吾恨太子，却不能言。

全场哗然。

邱莹莹猜得几乎一字不差。柳盈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邱莹莹，眼神里翻涌着惊恐和杀意。这个人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

“到你了。”邱莹莹歪着头，一副无害的模样，“柳小姐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柳盈盈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问邱莹莹问题。第一个：“你到底是男是女？”第二个：“你为谁做事？”第三个：“你今晚来此，究竟为了什么？”

邱莹莹一一回答：“这与你无关。我为我自己做事。来此——当然是为了赢你。”

这三个答案模糊不清，没给柳盈盈任何有用的信息。柳盈盈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她猜了一个答案：“你写的是：我是太子派来的人。”

邱莹莹打开自己这边的木盒，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柳家串通太子。

柳盈盈如遭雷击。

冷无邪看准时机，猛然拍案而起。桌上的杯子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飞溅。他拔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冷峻无暇的面容。那双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柳盈盈。

“柳盈盈，本公子名为冷无邪，当今三皇女之夫。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整个二楼雅间瞬间大乱。柳盈盈身后的柳叶“呛”地抽出短剑，护在主子身前。门外涌进来十几名劲装侍卫，将冷无邪和邱莹莹团团围住。

邱莹莹不慌不忙地揭下面具，甩了甩头发，那张素净而明媚的脸暴露在烛火之下。她环顾四周，笑得明媚张扬。

“柳小姐，还记得我吗？那天在朱雀大街的金玉堂里，你跟我抢过簪子。”她朝柳盈盈眨了眨眼，“今天可没人敢跟你抢了。因为，你抢不赢。”

柳盈盈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黑，最后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她后退一步，尖声道：“给我拿下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走！”

柳叶短剑一动，如毒蛇般朝邱莹莹咽喉刺来。冷无邪身形一闪，挡在邱莹莹身前，一把扣住柳叶的手腕，用力一拧。柳叶吃痛，短剑脱手。冷无邪反手一推，将柳叶推出数步。

“你先走。”冷无邪对邱莹莹说。

“不。”邱莹莹弯腰捡起柳叶掉落的短剑，握在手里，摆出一个不算标准但足够唬人的防御姿势，“要走一起走。我邱莹莹不会丢下自己男人不管。”

冷无邪眼底掠过一丝极浓的情绪。他没有再劝，只是朝她伸出一只手。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

两人背靠着背，面向包围上来的敌人。烛火摇曳，刀光闪烁。一场血腥的厮杀，眼看就要展开。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有人在大喊：“走水了！粮铺走水了！桂子巷的粮铺烧起来了！”

喊声一出，柳盈盈脸上的最后一丝镇定彻底崩碎。她猛地扑到窗口，朝外望去。远处夜空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你……你们竟然……”她转过身，指着冷无邪和邱莹莹，浑身发抖。

邱莹莹朝她挥了挥短剑，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柳小姐，别急呀。这火才刚刚点起来。你还有两个据点呢。一个在槐花巷的布庄，一个在清音阁。你猜，还能撑多久？”

“你疯了！你们以为自己能活着出去吗？”柳盈盈尖叫道。

冷无邪忽然抬手，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下一瞬，四面八方的窗户同时碎裂。几十道黑色身影破窗而入，个个手持强弩，箭头闪着寒光，将柳盈盈和她的侍卫反包围在中央。这些人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冷家暗卫，奉三皇女殿下之命，清剿反贼。”为首的黑衣人冷声喝道，“降者免死。”

柳盈盈的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坐在地。她看看冷无邪，又看看邱莹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绝望。

“原来……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她笑着笑着，眼角竟滑下一滴泪来。

邱莹莹看着这样的柳盈盈，忽然有些笑不出来了。这个女孩，不过十七八岁，就被家族和野心裹挟着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她知道柳盈盈有可恨之处，但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柳盈盈，投降吧。”邱莹莹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了些，“你还有一条活路。只要你说出太子和柳家的交易，我可以保你一命。”

柳盈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真的是三皇女？”

“如假包换。”

“那个传闻中胆小如鼠的三皇女，居然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柳盈盈笑着摇头，脸上满是不甘和自嘲，“我输得不冤。好，我降。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保全我娘亲。她不知道这些事。”

邱莹莹看了冷无邪一眼。冷无邪微微颔首。

“好。我答应你。”邱莹莹说。

柳盈盈闭上了眼睛。她朝身后的柳叶摆摆手：“都放下武器。姐姐……算了。”

柳叶咬了咬牙，率先扔下短剑。其余侍卫见状，也纷纷放下兵刃。暗卫们一拥而上，将人尽数捆绑。一场原本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大战，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邱莹莹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冷无邪眼疾手快扶住她，低声问：“刚才，你就不怕柳叶杀了你？”

“怕啊。”邱莹莹靠在他怀里，仰起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但我想着，有你在，我死不了。怎么样，我今晚的表现不错吧？是不是比你还厉害？”

冷无邪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用力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以后不要这么胡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闷，“我宁愿输掉一百座春风楼，也不愿你拿命去赌。”

邱莹莹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冷无邪。”她叫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对别的女人说过这种话？”

“没有。”冷无邪回答得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冷祁渊，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这一夜，春风楼变天了。

邱莹莹和冷无邪带着暗卫，把柳盈盈和她的手下秘密押回了冷府。冷玉书连夜带人突袭了柳家在京城的三处产业，查获了大量金银、兵器、账簿和密信。其中最要命的一封信，是柳侍郎与太子之间往来的密函，里面详细写着如何在三个月内筹集军资、招募死士，意图在春猎时发动宫变。

冷无邪把这些东西封存好，锁进了竹霜阁的密室。邱莹莹则亲自写了奏折，以三皇女的身份递进宫去。不过她没把证据全交出去，只挑了最轻的一份呈上，剩下的全部藏匿起来。

“为什么不把所有证据都交给陛下？”冷玉书不解地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全交出去，陛下会迫于太子和柳家的压力，把案子压下去，反而打草惊蛇。只交一份，就是给太子一记警告。告诉她，三皇女的手里还有更多。这样太子不敢轻举妄动，陛下也有时间权衡。我们要的，是让太子自己乱了阵脚，自己往死路上走。”

冷玉书听得目瞪口呆。她看向冷无邪，似乎想从三弟那里找到认同。冷无邪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邱莹莹身上。片刻后，他淡淡道：“她说的对。就按她说的办。”

冷玉书服了。这位嫂嫂，是真的厉害。

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后，竹霜阁里只剩下邱莹莹和冷无邪两个人。夜深了，外面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竹叶上，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低诉说着什么。

邱莹莹躺在冷无邪书房里的那张竹榻上，闭着眼睛养神。她本来想回海棠居的，但冷无邪没让。他说外头下雨，路上滑，就留一晚。邱莹莹求之不得。

“冷无邪。”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冷无邪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油灯看书。听见她叫自己，抬了抬眼。

“你今晚在春风楼写的那个秘密，是真的吗？”邱莹莹问。他代她写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柳家串通太子”。那是她让冷无邪写的，不算他个人的秘密。所以严格来说，今晚的猜心局，冷无邪没有暴露自己的秘密。

“不是秘密的秘密。”冷无邪合上书，看向她，“不过是个诱饵。”

“那你有秘密吗？”邱莹莹追问。

冷无邪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最后他轻声说：“有。”

“能告诉我吗？”邱莹莹支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冷无邪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星，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喉咙动了动，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从榻上滚下来的话。

“邱莹莹，你是不是……认识我很久了？”

邱莹莹心跳如鼓。她强装镇定，笑了一下：“夫君说什么呢？我们成亲才多久……”

“我不是说成亲。”冷无邪打断她，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是说，在很久以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你认识我。对不对？”

邱莹莹的手攥紧了榻上的薄毯。她看着冷无邪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他是不是都知道了？还是说，他在诈她？

“冷无邪，你今晚喝多了？”邱莹莹试图打哈哈。

“那晚我发烧的时候，你叫了一个名字。”冷无邪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竹榻前，俯身看着邱莹莹。他的影子罩下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叫我……冷祁渊。”冷无邪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眼睛死死锁住她的脸，“这个名字，是你在成亲前就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

雨声更急了。竹霜阁外，夜雨如泼，天地间一片迷蒙。

邱莹莹仰躺在竹榻上，看着冷无邪俯身逼近的脸。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承认？还是不承认？告诉他真相？还是继续装傻？

“你告诉我，邱莹莹。”冷无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沙哑，“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又是谁？”

邱莹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

“这个问题，你先回答我。”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竹叶上，“冷祁渊，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冷无邪浑身一僵。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隐现。过了很久，他哑声道：“车祸。一场车祸。我醒来之后，就在冷家了。”

邱莹莹的手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胸口，贴在他心口上。那里，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我也是。”她说，“我也是车祸。冷祁渊，我们是在同一天，同一场车祸里，来到这个世界的。”

冷无邪猛地睁开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你……你是……邱莹莹？现代的那个邱莹莹？”

邱莹莹点头。她笑得有些难看，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来：“是我。冷影帝，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冷无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坐倒在榻边，双手撑住额头，呼吸又粗又乱。六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他以为自己要在这个陌生的女尊世界里，以“冷无邪”的身份过完这荒唐的一生。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与他针锋相对、拿过三座影后奖杯的女人，竟然也在这里。

而且，还成了他的妻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我听见了。后来又在你的矮柜上找到了那枚领带夹。”邱莹莹坐起来，跟他并肩而坐，语气平静了下来，“冷祁渊，我们之间，是不是该好好谈一谈了？”

冷无邪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雨光映着他的脸，俊美而憔悴。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而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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