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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人间烟火，凤归梧桐

又是一年盛夏。

邱莹莹蹲在庄门口的小河边洗衣裳。说是洗衣裳，其实是在玩水。她脱了鞋袜，光着脚踩在清凉的河水里，裙摆挽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河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草碧绿，有几尾银鳞的小鱼从她脚边溜过，又倏地散开。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蝉鸣聒噪，她却一点不觉得热。

手里的衣裳已经搓洗了大半，不算干净。环儿在岸边急得直喊：“殿下，您放着让奴来吧。您可是皇女，怎么能亲自下河洗衣？传出去可怎么好！”

邱莹莹头也不抬：“这衣裳你洗了三年，从没洗坏过。我洗一次怎么了？我这是体验生活。你们女尊国的皇女不用洗衣，我们那儿的影后什么苦都能吃。再说了，这庄子上谁不知道我是皇女？还怕传？”

她说完，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用力拧干，水珠溅了她一脸。她胡乱抹了一把，冲环儿扬了扬：“看，洗得多干净。”

环儿看了一眼那件衫子，欲言又止。干净是干净，可领口那里分明还沾着一点油渍，大约是昨天邱莹莹下厨时溅上去的。环儿不敢说，只干笑道：“殿下说得是。那……那件衣裳要不还是奴再冲一冲？”

邱莹莹低头一看，也瞧见了那点油渍，表情僵了一瞬。她若无其事地把衫子递给环儿：“冲吧。这次是本宫大意了，下回一定搓干净。”

环儿忍着笑接过去。邱莹莹提了鞋子走上岸，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晒腿。她仰头看天，天蓝得透亮，几团白云懒懒地浮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真是舒坦。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邱莹莹没回头，只偏了偏头，唇角先翘了起来。

“鬼鬼祟祟的，想偷袭我？”她说。

冷无邪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鱼篓，里面几尾鲜鱼还在扑腾。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把鱼篓放在脚边。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日头太毒，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颊边，倒显出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散漫。

“谁偷袭你。我抓鱼去了。”他说。

“抓到了？”邱莹莹探头去看鱼篓。

“五尾。够吃了。”冷无邪说。

邱莹莹伸手进鱼篓里拨了拨。那鱼滑不溜手，有一尾还猛地甩了甩尾巴，溅了她一脸水。她“哎呀”一声缩回手。冷无邪轻笑出声，从袖中抽出一条汗巾，替她擦脸。他的动作又轻又准，把那些水珠一颗颗擦干净，末了又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像只猫。”他说。

“你才是猫。”邱莹莹白了他一眼，却没躲开。她抓过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肌肉下有力的脉搏。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冷无邪，我们今天吃鱼好不好？酸菜鱼。我腌的那坛酸菜应该差不多了。”她说。

“好。”冷无邪道。

“还要拌个凉菜。园子里的黄瓜又结了几根，拌点蒜泥，再蒸个蛋羹。”邱莹莹越说越起劲，索性把腿一盘，开始报菜名，“对了，早上阿青送来一筐嫩藕，可以炖个排骨藕汤。再炒个菜心。四菜一汤，行不行？”

“行。”冷无邪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邱莹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就不怕我把厨房烧了？上个月我炸藕盒，差点把灶台掀了。”

“我在旁边看着，烧不了。”冷无邪道。

“这还差不多。”邱莹莹笑。她跳下石头，拉着他往回走。环儿已经洗好了衣裳，正跟几个庄上的小丫头把衣裳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阳光从衣裳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碎了一地白花花的银子。

两人走到厨房。邱莹莹挽了袖子，从米缸里舀米，冷无邪去杀鱼。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刮鳞去鳃，动作快得像在片场里做剑招。邱莹莹一边淘米一边偷看他，觉得这男人真是干什么都好看。

“冷无邪。”她喊。

“嗯。”

“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那种很老很老的夫妻？住在乡下的庄子里，自己种菜、抓鱼、洗衣做饭。”

“像。”冷无邪低头处理鱼腹，唇角微扬，“少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崽子。”他说。

邱莹莹手里的米差点撒了。她瞪了他一眼，耳根却红了。这男人现在说话越来越没皮没脸了。她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那个……你鱼杀好了没有？杀好了就过来帮我烧火。”

冷无邪应了一声，把鱼切好装盘，又倒水冲了冲手，走到灶前坐下。他生火很熟练，三两下就把灶膛烧得旺旺的。邱莹莹掌勺，先炒香酸菜，再下鱼片。锅气腾起来，满厨房都是酸香鲜辣的味道。邱莹莹被呛得连连咳嗽，冷无邪在旁边给她递水，又用湿帕子给她擦汗。

“你还是适合演戏。”他说。

“你少来。”邱莹莹笑着捶他一下，把鱼片滑入滚汤里。鱼片一入锅就泛白，打着卷，鲜嫩得让人食指大动。

一顿午饭吃得两人满嘴流油。邱莹莹吃鱼时被一根小鱼刺卡了一下，冷无邪又是拍她后背又是灌水，折腾了好半天才把刺弄出来。邱莹莹气呼呼地说以后不拿鱼出气了。冷无邪笑她：“你自己厨艺不精，怪鱼。”

邱莹莹作势要咬他。他躲，两人在桌边闹成一团。环儿和墨书在门外看得直笑。

饭后，两人照旧歇了午。邱莹莹躺在内室的竹榻上，枕着冷无邪的胳膊。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叫得人昏昏欲睡。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圈。

“冷无邪，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过日子，太安静了？”她忽然说。

“安静不好吗？”他闭着眼。

“好是好。可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还觉得像在做梦。”邱莹莹翻了个身，面朝他，“我会想起地宫里的那些东西，想起血月，想起严澈。然后我就睡不着了。”

冷无邪睁开眼，偏过头看她。她的脸离他极近，眼睛里有种很轻很淡的惶惑。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脑，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他说，“严澈死了，天门关了。京城没受什么大灾。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邱莹莹，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我的妻子。该睡的时候要睡，该吃的时候要吃。别的，不要多想。”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心慢慢安了下来。她“嗯”了一声，像只满足的猫一样蜷起身子。没过多久，呼吸就平稳了。

等她睡熟了，冷无邪才轻轻抽出手臂，坐起身来。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眼底是一片沉静。他没有告诉邱莹莹，其实他也常常从梦里惊醒。那些梦比地宫更黑，比血月更红。可每次醒来，只要看见她躺在自己身边，他就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梦是过不去的。

傍晚的时候，庄子上来了客。

冷玉书骑着一匹枣红大马，风尘仆仆地闯进院子。她如今出落得越发英气，腰间一把剑，肩上披着玄色披风，整个人像一杆标枪。下马后她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流星地往堂屋里走。一进门就喊：“三弟！三弟妹！快出来！”

邱莹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根葱：“二妹？你这一身风风火火的，出了什么事？”

冷玉书也不客气，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下去，才抹了把嘴说：“我要去北边了。”

邱莹莹和冷无邪同时一愣。冷无邪从屋里走出来，问：“北边？去做什么？”

冷玉书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绢帛，往桌上一拍：“陛下下的旨。北境三州最近不稳，有一伙流匪纠集了前太子的余部，在边境抢掠了好几个村镇。陛下让我带兵去平了。孙将军做我的副将。”

邱莹莹拿过绢帛看了看。果然是皇帝的旨意，加盖了玉玺，还写明了冷玉书为平北将军，孙破云为副，率兵两万，即刻启程。

“怎么会突然让你去？”邱莹莹问。

“也不突然。北边这几个月一直有传报，只是没闹大。如今正好我闲不住，陛下又觉得冷家该出点力了。”冷玉书说，“我本来想让孙将军一个人去，可她说我一个人在京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带我去练练手。我想也是。”

冷无邪皱眉：“北境苦寒，流匪又多与旧太子余党勾结。你虽功夫不弱，但毕竟没真正带过兵。这一去……”

“三弟！连你都觉得我不行？”冷玉书不高兴地打断他，“我跟你还不一样？你十四岁就跟主母上过沙场，我在家尽看账本了。这几年练了这么久，不就等这个机会？你放心，有孙将军压阵，出不了大错。”

冷无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究点了头：“你自己多留心。若遇硬仗，别逞强。听孙将军的。”

“知道。”冷玉书笑道，又转向邱莹莹，“三弟妹，今晚可得给我做几道好菜，给我饯行！我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要好久吃不上你的手艺了。”

邱莹莹也笑了：“成，给你炖个大肘子！不过你这么突然，我得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她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去北边，我有两样东西要给你。你等着。”

她去了内室，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一双极轻极暖的羊皮手套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她捧着走到冷玉书面前：“手套你骑马的时候戴。北边冷，手冻僵了可握不住剑。这册子是我写的，上面记了一些野外急救的法子。包扎、止血、防冻伤、辨毒草之类的。你带在身上，说不定用得上。”

冷玉书接过去，翻开小册子看了几行，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她抬起眼看邱莹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谢谢，可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她只是把东西往怀里一揣，上前一把抱住邱莹莹。

“等我回来，还要吃你做的红烧肉。”她说。

“管够。”邱莹莹拍拍她的背，“出门在外，别太逞强。你三弟就你这一个姐姐了。”

冷玉书“嗯”了一声，松开她，又朝冷无邪挥了挥拳头：“三弟，三弟妹要是瘦了，我回来拿你是问。”

冷无邪冷笑：“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三人都笑了。那晚邱莹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冷玉书吃得肚儿滚圆，还喝了不少酒。夜深了才由随从扶着回了房。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冷玉书便带着人马启程北上了。邱莹莹和冷无邪站在庄门口，望着她骑马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点玄色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会回来的。”邱莹莹说。

“她会的。”冷无邪道。

冷玉书走后，庄子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邱莹莹每天种菜、养花、下厨，偶尔和环儿去镇上赶集。她学会了用土灶蒸馒头，还试着用牛乳做了一种极简易的奶酪。冷无邪吃了一口，说像现代超市里卖的芝士棒。邱莹莹乐得不行，又研究了好几天，总算做出了点模样。

冷无邪白天在庄子里练剑，午后教墨书和几个庄上的年轻人一些粗浅的拳脚。他做什么都认真，教人也极有耐心。邱莹莹有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看入了神，手里的瓜子壳剥得到处都是。等她回过神，冷无邪已经走到跟前，朝她伸着手：“给我。”

“什么？”

“瓜子。你剥了半天，一颗没吃。”冷无邪说。

邱莹莹低头一看，还真是。她剥了一小把瓜子仁，整整齐齐地放在帕子上。她嘿嘿一笑，把瓜子仁全倒进冷无邪手里：“给你的。慢慢吃。”

冷无邪看着手心里那把被剥得坑坑洼洼的瓜子仁，表情有些微妙。他什么也没说，仰头把瓜子仁全倒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

“好吃吗？”邱莹莹问。

“咸。”冷无邪说。

“咸才香嘛。”邱莹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家。晚上做咸蛋黄焗南瓜。”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九月。秋高气爽，天蓝得跟水洗过一样。庄子里来了第二波客人。这次来的是阿青。阿青比从前高了些，也壮了些。他如今在城里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粮铺，明面上是商人，暗地里仍旧替邱莹莹打探消息。不过这两年太平得很，他的粮铺越做越像样，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眼线了。

阿青这次来，面色有些凝重。他进门后先见过邱莹莹和冷无邪，又让环儿把门关了，才压低声音说：“殿下，冷公子，小的在城里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北边打仗，朝廷粮草吃紧，有人趁火打劫，在几条官道上劫了军粮。还有个消息，说有人看见杜婉了。”

邱莹莹和冷无邪同时坐直了身子。

“你确定是杜婉？”邱莹莹问。

阿青点头：“小的仔细打听了，那人说看到一个独眼女人在城北的废庙里出没，身形瘦高，左手少了三根指头，跟殿下说的那个杜婉很像。小的不敢打草惊蛇，只让两个弟兄远远地盯着。等殿下定夺。”

邱莹莹看向冷无邪。冷无邪沉吟片刻，问：“这事跟北边的粮草被劫有没有关系？”

“还不清楚。”阿青说，“被劫的粮车是发往北境的第三批。押粮官和民夫全死了，一个没留。那地方离京城不算远，在城北七十里外的黑风口。手段极利落，不像普通山匪。”

冷无邪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杜婉离开的时候什么样子？”

“伤了左眼和左手。据说是被张薇伤的。”邱莹莹道。这些事他们也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张薇在离开京城之前，和杜婉有过一场恶斗。杜婉想拉她回去见严澈，张薇不肯。两人从城南打到城北，最后两败俱伤。杜婉瞎了一只眼，左手三指被削去。张薇断了一臂。后来杜婉逃了，张薇过了渡口。

“如果她回来，应该不是一个人。”冷无邪说，“很可能和北边的流匪有勾连。她需要一个靠山，流匪需要个熟门熟路的人。杜婉最会干这种牵线搭桥的事。”

邱莹莹点头：“而且，她对我们的庄子很熟悉。阿青能打听到她的行踪，她未必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之所以不直接打过来，是因为她没把握。她这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她得先攒够本钱。”

冷无邪看她：“你想怎么做？”

邱莹莹想了想，忽然笑了：“这一次，我们不打。我们让她来找我们。”

冷无邪挑眉。邱莹莹继续说：“杜婉这人，恨我入骨。她只要知道我们现在日子过得舒坦，就会寝食难安。我们越是按兵不动，她就越按捺不住。等她先出招，我们再见招拆招。不过也不能干等。阿青，你继续盯着她，但别靠太近。另外，你传个信给冷玉书，就说京城北边的黑风口有异动，有人劫军粮。她若有余力，派一队人马回来看看。但别声张。”

阿青领命去了。等人都走了，邱莹莹关上堂屋的门，靠在门板上看冷无邪。冷无邪站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枚铜钱。那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像一只灵巧的银蝶。

“我以为她会走。”邱莹莹说。

“她走不了。”冷无邪停下手指，把铜钱扣在掌心，“杜婉的心里只有恨。没了恨，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严澈死了，她的靠山倒了，可她对你的恨还在。不把这份恨用出去，她连觉都睡不好。”

邱莹莹叹了口气：“那她就来吧。上辈子在娱乐圈，我不怕她。这辈子在这里，我更不怕了。”

冷无邪转过身，逆着光看她。他背对着窗户，脸隐在暗处，只一双眼亮得灼人。

“你怕过我吗？”他忽然问。

邱莹莹愣了下：“怕你做什么？”

“刚成亲那会儿。我那么冷，还拒你于千里之外。”冷无邪说。

邱莹莹笑起来，走到他跟前，踮脚勾住他的脖子：“不怕。我那时候就在想，这男人越冷，就越想把他捂化了。再说了，我是影后，阅人无数。你这样的，外冷内热，最好对付。”

“最好对付？”冷无邪微微眯眼，语气危险。

“最好喜欢。”邱莹莹马上改口。

冷无邪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秋日的晚风从窗子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浓香。那香味甜得发腻，像要把人都浸化了。

几天后，冷玉书从北境遣回了一支小队，领队的是孙破云的副将。那副将带回来一封信和几箱缴获的东西。信是冷玉书写给邱莹莹和冷无邪的。信上说，北边流匪的头目是个外号叫“鬼手”的人，残暴嗜杀，手下多是与旧太子有牵连的亡命之徒。这批人抢了军粮之后，并不急着撤，而是盘踞在黑风口一带，仿佛在等什么人。冷玉书已经派了人把北上的官道卡住，只要杜婉真去投奔他们，就能一网打尽。

邱莹莹看完信，把信纸递给了冷无邪。冷无邪扫了一遍，淡淡道：“杜婉果然是去投匪。她等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们。她想借鬼手的刀，杀我们。”

“她倒是会找刀。”邱莹莹冷笑。不过她也不慌。杜婉再会算计，终究只是一个人。冷玉书的大军就在北边压着，京城十六门的戒严虽解了，但城防仍比从前紧得多。杜婉若真敢来，她倒正好了结这桩旧怨。

又过了几日。一天夜里，庄外忽起犬吠。邱莹莹从梦里惊醒，还没起身，冷无邪已经按住了她的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手中握着枕下的短剑。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出他紧绷的侧脸。

“有人。”他用极轻的声音说。

邱莹莹没有动。她屏息凝神，仔细听。外面有极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脚尖踩在碎瓦上的声响，像老鼠在梁上爬。片刻后，那声音在屋后停住了。

“两个。可能还有更多。”冷无邪俯身对邱莹莹低语，“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邱莹莹说。

冷无邪犹豫了一秒。他知道邱莹莹不是弱女子。这几年她虽然过得闲适，但每日晨练的习惯从没断过。短刀也练熟了。他点了头，扔给她一柄轻便的匕首，自己提起床边的长剑。

两人无声地从后窗翻出。夜色很沉，月亮躲进了云里，四下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冷无邪像猫一样贴着墙根走，邱莹莹跟在他后面。绕到屋后，果然看见两个黑影伏在柴房旁。那两人蹲在地上，正往柴房门口倒什么东西。一股火油味飘过来。

“想放火。”邱莹莹用气声说。

冷无邪没答话。他捡起一粒石子，朝相反方向弹出去。石子打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啪”的一声脆响。两个黑影同时抬头朝那边看。就在这一瞬间，冷无邪和邱莹莹同时扑了出去。

冷无邪的剑快得几乎没了影子。邱莹莹只听见“嗤”的一声，一个黑影便倒了下去。另一个黑影反应极快，就地一滚，抽出刀来。邱莹莹的匕首已经逼到他跟前，一刀划开他持刀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飞出。冷无邪跟上，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剑尖抵住他的喉咙。

“谁派你们来的？”冷无邪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冷无邪脚下一用力，那人顿时喘不过气来，脸涨得紫红。邱莹莹用脚把火油桶踢开，又吹亮了火折子照了照地上那两桶火油。量不小，若真烧起来，整座庄子都保不住。

“是杜婉？”邱莹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她让你来烧我们？她自己怎么不来？是没脸见我，还是没胆子？”

那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邱莹莹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笑了笑，站起身：“回去告诉杜婉。她要玩火，我奉陪。但要是再敢来烧我的庄子，我会让她比严澈死得还难看。滚。”

冷无邪收了脚。那人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夜色中。另一个被击倒的人还昏在地上。冷无邪让墨书把人绑了，等天亮了再送官。

邱莹莹回到房中，坐在床边。她的手有些发凉。冷无邪走过来，把外袍披在她身上，又握住她的手。

“吓着了？”他问。

“没有。就是觉得……烦。”邱莹莹道，“我们以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可总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

“这世界就是这样。”冷无邪道，“有人就有争斗。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尽量过得好一点。你说过的，你没办法做一个救世主。”

邱莹莹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暗处，轮廓却依然清晰。她忽然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冷无邪，你以后不准比我先死。”她说。

“好。”他说，“你也要一样。”

“那我们要活到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路了，还要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她闷声道。

冷无邪笑了一声：“你确定到那时候不会又想吃城南的糖葫芦？我可背不动你了。”

邱莹莹破涕为笑：“那你坐轮椅推我去。我们一人一个轮椅，看谁先散架。”

“好。”冷无邪说。

两人低声说着这些傻话，窗外的夜渐渐静了下来。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把院子里那两桶还没被收走的火油照得明晃晃的。可屋子里的两个人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来的是什么，只要他们站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

第二天，邱莹莹和冷无邪果然没有等来杜婉的下一波动作。倒是等来了一场大雨。雨从傍晚下到深夜，把整个庄子浇得透湿。邱莹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冷无邪从后面走上来，把一碗热好的姜汤塞进她手里。

“喝。你昨晚沾了雨，别着凉。”他说。

邱莹莹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姜汤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抬头看冷无邪，发现他身上是干的，头发却还湿着。她去拿干布，替他擦头发。他个子高，她得踮起脚才够得着。冷无邪便坐下来，让她擦得方便些。

“冷无邪。”她一边擦一边说，“等雨停了，我们去一趟京城吧。我想去茶馆坐坐。好久没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了。”

“好。”冷无邪应道。

窗外雨声潺潺，水汽弥漫。两人一个擦发，一个喝汤，谁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不是忘了，而是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都过成最好的样子。

两天后，雨停了。邱莹莹和冷无邪果然进了一趟城。他们在城南的桂花糕铺子买了新出炉的桂花糕，又去那家冰糖葫芦摊买了两串。邱莹莹还去金玉堂逛了一圈，出来时手腕上多了一对羊脂玉镯。冷无邪要付钱，邱莹莹不肯，自己掏了银子。掌柜的认得他们，战战兢兢地不肯收。邱莹莹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说：“收着。就当本宫照顾你家生意。”

最后掌柜的还是收了，又送了一对银丁香。邱莹莹转手就把银丁香别在了冷无邪的衣领上。冷无邪没摘，任由那对银丁香在日头下闪闪发光。

两人逛了半条街，正打算找间茶楼坐坐，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人群里传来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邱莹莹皱了皱眉，和冷无邪走过去。挤进人群一看，是个衣着破旧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脸色青灰，嘴唇发白，已经没了声息。老妇人哭得几欲昏厥，说孩子是吃了一种从北边贩来的野果子，回来就喊肚子疼，没半天就没了气。

邱莹莹蹲下来，查看那孩子的口鼻和手指。女孩指甲紫黑，嘴唇发绀，是典型的中毒症状。她问那老妇人：“那野果子长什么样？从哪里买的？”

老妇人颤巍巍地掏出一颗干瘪的果子。果子像小灯笼，外皮暗红，上面有些黑色斑点。邱莹莹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这果子她认识。在《刺客行》的剧组里，道具师傅用过类似的——那是“鬼灯果”，有剧毒。但这个世界的叫法大概不同。她刚要开口，冷无邪已经先说了。

“这果子叫‘蛇珠子’。”他蹲下来，从邱莹莹手里拿过那颗果子，对周围百姓道，“北边山里常见。误食之后会剧烈腹痛，若不及时催吐，不过半日便毒发身亡。这卖果子的在哪？”

老妇人哭道：“就是城北集市上一个戴草帽的女人。她挑着担子，说这果子叫‘甜灯笼’，给孩子吃了能祛病。我……我看便宜，就买了一小把。哪知道……”

邱莹莹和冷无邪对视一眼。戴草帽的女人。卖毒果子。城北。杜婉。这三个词在他们脑中同时串成了一条线。

“我们先送这大娘去医馆，这小女孩……已经没救了。”邱莹莹低声道。冷无邪点头，叫来两个巡街的差役，让他们把人抬去附近的义庄。又让人把现场的果子收集起来，当作物证。

围观的百姓渐渐散了。邱莹莹站在原处，只觉得手脚冰凉。杜婉不仅想杀他们，还开始害无辜百姓。那些毒果一旦扩散出去，城北要死多少人？

“冷无邪，这次不能等了。”邱莹莹转头看他，眼里烧着火，“我们要主动去找她。”

冷无邪点头。他握住她的手，指尖也是凉的，却稳得可怕。

“去城北。”他说。

两人不再逛街，转身朝城北走去。日头高高地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踩在脚下。邱莹莹走得很急，裙摆被风带起来，猎猎作响。冷无邪跟在她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们穿过一条条街巷，越往北走，人烟越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垃圾和死水的臭味。街旁的房屋破败不堪，很多已经空置。

城北的集市冷冷清清。因为北边战事的缘故，来往的商贩少了许多。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小摊还摆着。邱莹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卖果子的摊子。摊子空着，只剩一块脏兮兮的麻布铺在地上，旁边滚着几颗暗红色的蛇珠子。一个戴草帽的女人坐在摊后的石阶上，正低着头，用手帕擦着一只梨。

“杜婉。”邱莹莹站在原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那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慢慢抬起头，摘下草帽。一张瘦削阴鸷的脸露了出来。她的左眼蒙着一块黑布，嘴角有道很长的疤，左手果然缺了三根指头。她看着邱莹莹和冷无邪，忽然笑了。那笑容扯着嘴角的疤，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邱莹莹，你终于来找我了。”杜婉说。她的声音又哑又尖，像用刀片刮瓷碗。

“你毒害百姓，就为了引我们出来。”邱莹莹冷声道，“杜婉，你知不知道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杜婉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这世上谁不是无辜的？我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又是谁害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如果不是你，我还在现代活得好好的，要钱有钱，要名有名。邱莹莹，你就是个灾星。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

邱莹莹看着杜婉，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悲悯。这个女人已经被恨意啃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她早就疯了。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从投靠严澈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点一点地死了。现在站在这儿的，不过是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杜婉，你回不了头了。”邱莹莹说，“但你还可以收手。你害的人还不够多吗？”

“不够。”杜婉站起来，从身后抽出一把细长的刀，“我要你死。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杜婉不是好惹的。杀你之前，我会先把这条街的人全毒死。你不是想当英雄吗？来啊。让我看看，你救得了几个？”

她说完，猛地从袖中甩出一把黑色的药粉，朝空中撒去。那药粉见风就散，变成一片淡淡的灰雾，朝四周弥漫。邱莹莹和冷无邪反应极快，同时屏住呼吸向后退开。可附近的几个小贩和路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吸入了那灰雾，立刻捂住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

冷无邪拔剑，剑风扫过，将那灰雾吹散了一部分。邱莹莹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冲到最近的一个小贩身边，将他从雾里拖出来。杜婉却趁着这混乱，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

“追！”冷无邪提剑追了上去。邱莹莹留下两个暗号让后面的人照顾中毒的百姓，也跟着冲入了巷子。巷子又窄又深，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旧瓦，光线极暗。杜婉在前面跑得飞快，像一只被追急了的野狗。她不回头，专捡那些七弯八绕的小路走。邱莹莹和冷无邪紧紧咬着，一步也不落。

跑到巷子尽头，杜婉忽然停住了。前方是一堵两人高的青砖墙。她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陶罐。她笑得狰狞：“邱莹莹，一起去死吧。”

她把陶罐往地上一摔。罐子碎裂的瞬间，一股浓得发黑的烟腾空而起，朝邱莹莹和冷无邪扑来。那烟里有刺鼻的硫磺味，还有种让人头晕目眩的甜香。邱莹莹眼前一花，脚步踉跄了一下。冷无邪一把揽住她的腰，用披风裹住她的口鼻，向后急退。

“是迷药。”冷无邪低声道，“别吸气。”

邱莹莹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拼命甩头，想保持清醒。冷无邪的披风上有一股清冽的松香，冲淡了那股甜味。她抓着他的衣襟，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冷无邪一边护着她，一边挥剑驱散烟雾。剑风凌厉，将那些黑烟劈成两半，朝巷子两侧散去。

等烟雾散尽，杜婉又不见了。

冷无邪没有立刻去追。他先扶着邱莹莹走到墙边，让她靠在墙上。邱莹莹的脸有些白，嘴唇微微发紫。他从袖中取出一粒清心丸，塞进她嘴里，又用水囊给她喂了口水。过了一会儿，邱莹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没事了。”她说。

“你确实太逞强了。”冷无邪的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后怕。

邱莹莹没接话，只撑着墙站了起来。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远处又响起了巡城兵马司的哨声。有援兵来了。

“杜婉还在城里。她一定还有后招。”邱莹莹说。

“她刚才没用全力。”冷无邪道，“那些毒药和迷烟，只是试探。她真正想做的，是把我们引到某个地方去。这城里一定有她设的局。”

邱莹莹点头。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碎裂的陶罐碎片，发现其中一块碎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北斗七星。

“星主。”她喃喃道，“她还在用星主的标记。她还想用星主的余威来吓人。”

冷无邪冷笑：“余威？不过是一条断了脊梁的母狗罢了。”

他们让赶来的差役守住巷子两头，又请了几个大夫去救治中毒的百姓。城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满城都知道城北出了个投毒的女魔头，逃了。皇帝震怒，命大理寺限期破案。冷无邪以禁军统领的身份调了兵，封锁了城北几条街，挨家挨户地搜。

可杜婉就像一滴水渗进了沙地里，怎么也找不到。

邱莹莹站在城北的角楼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百姓。天阴了，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冷意。她忽然想起张薇说过的那句话。

“天高海阔。”

那时候她以为张薇是让他们远走高飞。现在她才明白，张薇也许早就知道，杜婉不会放过他们。她留了四个字，是要他们别回头，别让旧事追上自己。

可他们还是回了头。因为身后有百姓，有他们想守护的人。有些仗，不是想躲就能躲的。

“冷无邪。”她转头看他，“我们上辈子演戏，最怕什么？”

冷无邪沉默了一瞬，道：“怕入戏太深，分不清真假。”

“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怕了。”他说，“因为我知道，不管戏里戏外，都有你。”

邱莹莹笑了。阴云之下，那笑容像一道光，把角楼上的沉郁都驱散了几分。她伸出手，和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该我们反击了。”她说。

他们走下角楼。风掀起他们的衣摆，像两片不肯低头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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