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人谈“合作”，笑里藏刀

天色是从橙黑慢慢褪成浑浊灰黄的。

废土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黎明，只有霾层厚度变化带来的明暗起伏。夜里那阵紧张的试探没有演变成正面冲突，可整个据点没人敢踏实补觉。安防组轮班换岗，培育组守着三号棚，运维组盯着储能表，连工事通道口都多了一道临时插销。

苏砚几乎没合眼。

她站在哨塔下方，借着比夜里稍亮一点的霾光，反复查看昨夜留下的痕迹。乱石后面有被踩乱的酸土，几处伪装网被人轻轻拨开又复原，旧国道边还多了两组新的脚印。来人很谨慎，没有在核心区附近留下明确的装备碎片，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昨晚退得干脆，不像被打怕了。”副手蹲在旁边，用树枝拨开一块浮土，“倒像是看清楚咱们有防备，回去商量别的法子了。”

苏砚眯着眼望向西边：“硬冲有风险，就会想别的办法。废土上的人，不会因为一次碰钉子就放弃看得见的好处。”

话音刚落，暗哨的通讯声就在频道里响了。

“苏队，西侧旧国道又来了车。”

“两辆，还是昨天那种哑光灰改装车，开得很慢，没有加速。”

“车上有人挥手，像是不想动手。”

主控室里，陆沉刚放下手里的育苗记录，听见汇报后抬眼看向苏砚。

苏砚神色不变，只问：“距离多少？有没有带重家伙？”

“现在在一点一公里外，停在公路边，没往坡地开。车上能看见四个人，车斗盖着，看不清里面。”

“让他们停在外面。”苏砚立刻下令，“第二道防线进入戒备，但不许主动挑衅。所有人隐蔽，核心区照常运转，别让他们看出我们一夜没睡、心里发虚。”

陆沉走到监测屏前，看着远处两个模糊的车影，低声道：“他们这是换路子了。”

“昨晚试出我们有预警、有枪，就不敢贸然冲。”苏砚说，“今天要么来探底，要么来谈条件。不管哪一种，都不能把底牌露给他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灰牙的人嘴里没有真心合作，只有能抢多少、能骗多少。”

大约半小时后，其中一辆车没有再往前，另一辆缓缓又靠近了几百米，最后停在距离据点第一道警戒区很远的土坎外。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干瘦，穿着拼接得乱七八糟的防酸外套，脸上蒙着半截面罩，只露出一双三角眼。他没有带明显的长枪，只在腰侧挂着短柄武器，走路时故意把双手抬到能被看见的位置，摆出一副“我是来谈事”的样子。

后面两人一左一右跟着，目光却不停往坡地、哨塔和棚子方向扫，嘴上不说话，眼睛什么都看。

“别让他们靠近核心区。”苏砚低声说，“在外面设个临时会面点，距离我们的陷阱区远一点，但又不能让他们看清里面的布防。”

队员很快在一处开阔但有掩体的土坎旁清出地方。没有桌椅，也没有多余客套，只放了两块平整的旧金属板当坐处。陆沉本想亲自过去，被苏砚拦住了。

“你是他们最想摸清楚的人，别一上来就把自己放到最前面。”她说，“我先去谈，你在后面看。真有不对劲，我有办法撤。”

陆沉看着她：“小心。”

“放心。”苏砚扯了扯领口，把面罩戴好，又检查了腰间的短刃和远程呼叫器，“跟这种人谈，我比你熟。”

她带着两名安防队员走出去，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刻意逞强，也没有半分畏缩。

那干瘦男人看见苏砚出来，三角眼微微一亮，隔着老远就抬手笑了笑。

“别紧张，别紧张。”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热络，“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昨晚是弟兄们夜里看不清路，误闯了，别往心里去。”

苏砚站在金属板旁，没有坐下，只淡淡看着他：“误闯到我们第二道警戒线附近，这路也误得有点巧。”

干瘦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过来，摊开手：“废土上谁还没走错过？这片地方荒得很，夜里全是一个颜色。再说了，我们也是听说这边有点不一样，过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这儿落脚。”

“看完了？”

“还没呢。”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我叫疤七，是灰牙这边跑腿办事的。我们当家的让我来打个招呼，大家都是在地上熬日子的，没必要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苏砚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疤七见她不热络，也不恼，自顾自找了块金属板坐下，又示意身后两人别往前凑。

“我也不绕弯子。”他压低声音，“我们知道你们这儿不是普通拾荒点，有棚子，有干净地，还有人守着。废土上能把地方收拾成这样，不容易。我们当家的说，既然碰上了，不如合作。”

“怎么合作？”苏砚问。

“很简单。”疤七眼睛亮了些，“我们出人、出劳力，也能帮你们盯着外围，防别的匪帮过来。你们呢，拿出一部分能长东西的地，再给我们分点产出。大家一起守，一起吃，不比互相提防强？”

这话听着像合作，实则是把“入伙”和“分走资源”揉在一起说。

苏砚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这儿地方小，刚起步，自己都不够吃。”

“别这么说嘛。”疤七摆手，“不够吃才要抱团。你们有本事种，我们有腿、有车、有人。真遇上别的拾荒团，我们还能帮着挡。再说，你们总不能一直靠几个人硬扛吧？”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苏砚的表情，又装作随意地往试验田方向瞟。

“你们这儿到底有多少人？”

“够守自己家门口。”苏砚答得很模糊。

“有多少货？净水、滤芯、药品，还有你们那棚子里种的是什么？”

“该有的都有，不该问的别问。”

疤七脸上的热络淡了点，却还在笑：“苏妹子，别把话说这么硬。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没必要把关系弄僵。我们当家的说了，要是合作得好，以后我们可以给你们拉煤、拉旧零件，还能帮你们去更远的地方换东西。”

苏砚看着他：“听着不错，可我们为什么要信灰牙？”

疤七像是早有准备，立刻拍了拍胸口：“都是地上讨生活的，讲的就是个信誉。只要大家坐下来把规矩说清楚，谁也别坑谁。”

“去年深秋，你们夜里摸过我们外围仓库，也讲信誉？”

疤七一愣，随即干笑起来：“那都是底下人不懂事，误会，纯粹误会。我们当家的后来还骂过他们。今天来，就是想把旧疙瘩解开。”

“旧疙瘩没那么容易解。”苏砚语气冷了下来，“你们昨晚踩点，今天来谈合作，我不觉得是来交朋友的。”

气氛一下绷紧。

疤七身后两人手都不自觉往腰间靠，苏砚带来的安防队员也不动声色地把位置卡好。远处掩体里，其余队员保持着戒备，谁都没有乱。

疤七见硬套近乎不行，又换了副无奈的样子。

“苏妹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就是看这片地方好，想找条活路。你们守着这么大一块地方，又没多少人，真要是被别的团伙盯上，未必扛得住。我们帮你们看着，也是保护你们。”

“不用。”

“那要是不合作呢？”他终于把那点试探的意味露了出来，声音也低了些，“废土上的规矩，好东西总不能一直藏着。今天我们能来谈，明天来的人可未必像我们这么客气。”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晃晃的威胁。

苏砚眼神一厉，刚要开口，身后通讯器里传来陆沉极轻的提示音。她没有回头，只当没听见，继续看着疤七。

“你们想清楚。”疤七还在加码，“真打起来，你们这些苗、这些棚子，保得住吗？”

“那也轮不到你们来操心。”苏砚淡淡道，“想谈合作，就拿出合作的样子。想威胁人，就别装得这么客气。我们不欢迎踩点的，更不欢迎惦记别人东西的。”

疤七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虚实。可苏砚一直很平静，既没有被吓住，也没有恼得失态，这让他反而拿不准据点到底有多少底气。

“行。”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酸土，“今天话我带到了。我们当家的给你们几天时间考虑，别急着拒绝。废土上，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好。”

“不用考虑。”苏砚说，“我们不跟惦记我们家底的人合作。”

疤七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三角眼阴沉下来，却又强压着没有发作。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抬起手，摆出那副假惺惺的姿态。

“别把话说死。等你们扛不住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谁是真心为你们好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苏砚，死死盯住坡地深处那片被遮蔽起来的棚区。

那一眼，藏不住贪婪。

苏砚没有再跟他废话，只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人上车。两辆改装车没有久留，慢慢掉头，沿着旧国道往西边撤，很快又消失在灰黄的霾雾里。

直到监测屏上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车影，副手才低声骂了一句：“这哪是来谈合作，分明是来探家底、下套。”

“他今天不是要我们当场答应。”苏砚转身往回走，“是想看看我们有多少人、多紧张、是不是好欺负。刚才我越硬，他越拿不准；我要是露一点慌，他回头就敢带人来。”

回到主控室，陆沉正站在屏幕前等她。

“都听见了？”苏砚问。

“听见了。”陆沉点头，“他说给几天时间考虑，不是真给我们时间，是给自己留机会。这几天他们一定会继续盯着，还可能想办法收买据点里的人。”

苏砚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想得倒周全。”

“被现实逼的。”陆沉苦笑，“以前我只想着怎么把苗种活，现在才明白，苗活下来之前，还得先防着人来抢。”

两人立刻召集骨干开会。

安防组重新调整暗哨位置，把外围痕迹尽量清理干净，不让灰牙再轻易判断据点人数和换岗规律。培育组把能转移的珍贵种苗继续往三号棚深处挪，外围只留普通样本，故意让外面看见一点模糊绿意，却看不到真正的核心。运维组则开始检查所有通讯设备，防止有人被收买后向外泄露布防。

“从今天起，对外联系要更谨慎。”苏砚说，“尤其是外出换物资的人，别跟灰牙的人搭话，也别在外面提我们的位置和产能。”

“要不要故意放出点假消息？”林野问。

“可以。”苏砚点头，“让他们觉得我们人少、粮紧、随时可能撑不住，但又摸不清我们到底有没有后援。越不确定，他们越不敢轻易赌。”

陆沉补充道：“但不能演得太假。假消息要像真的，不能让他们一眼看穿。”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去布置。

外面的废土依旧灰蒙蒙的，风又慢慢起来了，卷着酸尘掠过防护网。刚才那场谈话表面平静，实则已经把双方的意图摊开了一层。灰牙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也没有摸清据点的真实底牌，只会更加不甘心。

苏砚站在哨塔边，望着西边旧国道消失的方向，眼神冷硬。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陆沉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知道。”

“接下来要么继续试探，要么找人从里面撬我们。”苏砚说，“再往后，就是明抢。”

陆沉沉默片刻，轻声道：“那我们就把防线再筑紧一点，把苗再护好一点。他们想看我们撑不住，我们偏要让他们看见，这片绿不会轻易倒。”

风穿过坡地，吹得防护油布轻轻作响。

三号棚里，细小的幼苗在稳定的恒温环境里安静生长，仿佛外面那些贪婪、威胁和算计都与它无关。

可陆沉心里清楚，正是这些看似柔弱的绿，才把所有人推到了风口上。

谈合作是假，抢生机是真。

这一场较量，没有退路。

（第 6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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