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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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砚到算房的时候，刘成书在门口等着他。

“陈大使在签押房等你。”刘成书的声音压得很低，话说完就低头走了，算盘夹在腋下，没多留。

沈砚把格目纸从衣襟内层取出来，折好，攥在手里，往签押房走。路过库房门口，阿福远远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沈砚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跟来。

签押房的门半掩着。沈砚推门进去，看见陈敬堂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样东西：沈砚昨天交的那张对照单，和周德贵的一份呈文。周德贵站在案前右侧，两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

“来了。”陈敬堂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沈砚站到案前左侧，“周书吏递了一份呈文，说你在算房私调旧档，越权核账，坏了库房规矩。你怎么说？”

沈砚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周德贵那份呈文。写得很工整，措辞老练，通篇没有指名道姓说“沈砚贪污”，但句句都在暗示“新人越权、旧档流失、账目混乱”。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句：“库房旧册乃历年钱粮凭证，非经本库大使允准，不得擅调。今有库书沈某，未经呈报，私调乾隆二十一年分口解送单全部底稿，去向不明。”

沈砚看完，把呈文放回案上。

“陈大使，我有三句话。”

“说。”

“第一句，我调旧档，是陈大使昨天当面吩咐的，让我去算房核历年积余。我核了，格目纸在这里。周书吏说我‘未经呈报’，那是他没问过我，还是陈大使忘了跟他说？”

陈敬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句，”沈砚继续道，“周书吏呈文里说‘旧档去向不明’。分口解送单底稿是我调的，调回来就锁在库房我桌下的柜子里，钥匙在我身上。周书吏要是想看，我现在就可以开柜给他看。一页不少。”

周德贵的肩膀动了动，幅度很小。

“第三句。”沈砚把手里折好的格目纸放到案上，展开，“这是乾隆十九年到二十一年三十六个月的积余对照。总页和分目对不上的，一共七个月。其中乾隆二十一年秋季那一笔最大，差额五十一两七钱。这一笔的总页，算房刘成书核过，不是他抄的，是周书吏自己抄的。”

签押房里安静了几息。

周德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比昨天在算房里更硬：“沈砚，你核旧册我没意见。但你把分口解送单全部底稿调走，锁在你自己柜子里，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有，这件事本身就不合规矩。库房的旧档，历来是陈大使指定专人管。你一个入库不到一年的库书，凭什么把全部底稿攥在自己手里？”

“凭陈大使的令。”沈砚说。

“陈大使让你核积余，没让你把底稿锁进自己柜子。”

“不锁柜子里，放哪？”沈砚转过头看着周德贵，“周书吏的意思是，我把底稿调回来之后，应该摊在算房的桌上，谁想看谁看？那还叫核账吗？那叫摆摊。”

周德贵脸上那块肉又绷紧了。

陈敬堂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笑了。他摆了摆手，止住了正要开口的周德贵。

“行了。呈文我看了，沈砚的话我也听了。”他把周德贵的呈文推到一边，拿起沈砚的格目纸，看了几行，又放下，“周书吏，你担心旧档流失，这个心思是好的。但沈砚调档是我让的，他锁柜子我也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呈文我留中不发。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周德贵站着没动。

“陈大使……”

“我说，到此为止。”陈敬堂的声音没有提高，但签押房里的空气紧了一度。周德贵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陈敬堂把格目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

“你今天这番话，说得比昨天好。”

“陈大使让我站在这里，就是让我说话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当面对质？”

“陈大使不想自己跟周书吏撕破脸，所以让我来撕。”

陈敬堂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你这个人，说话太直。但你直得对。我确实不想跟周德贵当面翻脸。他在库房干了快二十年，经手的账比我见过的还多。我要是因为一个新人把他压下去，库房里那些老书吏会怎么想？”

“会想陈大使护着新人，不护老人。”

“你知道就好。”陈敬堂把格目纸折好，放进铁皮柜，“但你今天把话挑明了，周德贵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他不会再明着递呈文了。他会让底下人做小动作——给你使绊子，让你自己出错。”陈敬堂看了他一眼，“你在库房，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沈砚想了想。“阿福。”

“那个贴写？够用吗？”

“现在够。”

陈敬堂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案边。“这是今天早上分口送来的解送单，你看一眼。”

沈砚接过去展开。是黄埔口本月解送税银的原始单，上面列了箱数、重量、经手人签押。他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住了。

“这箱的铅衬记录，写的是‘照常’。”

“对。但这一箱的实际过秤重量，比上月同规格的箱子重了三两。也就是说，铅衬比‘照常’厚了，银子少了。”陈敬堂看着他，“这是今早刚送来的。你觉得是巧合？”

沈砚把单子放回案上。“周德贵昨天从签押房出去之后，到今天早上，不到一天。他来不及改分口的原始解送单——这单子是今早刚到的，经手人签押齐全。”

“所以？”

“所以这一箱的问题，不是周德贵做的。是分口那边本来就有的。”沈砚顿了一下，“但周德贵一定知道这件事。他今天递呈文，说我‘私调旧档’，是想把陈大使的注意力引到旧册上，让陈大使顾不上看新送来的解送单。”

陈敬堂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接着说。”

“如果陈大使今天压了周德贵的呈文，又看了这张解送单，发现了铅衬问题，那周德贵就可以说：你看，沈砚核旧册核了半天，新送来的单子照样有问题。旧册的事是沈砚自己闹出来的，分口的问题他也没防住。两头一夹，我这个库书还是没用。”

陈敬堂把那张解送单收回去，锁进铁皮柜，和格目纸放在一起。

“你明天去一趟黄埔分口。”

沈砚抬起头。

“去分口，把这一箱的铅衬问题当面核清楚。分口的人你熟，那个叫阿福的贴写跟你去过。你带他去。”陈敬堂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周德贵今天碰了一鼻子灰，明天一定盯着你。你在分口查出什么，他都会想办法往我这儿递话。所以你在分口查完，写单子的时候记住一件事。”

“什么？”

“写清楚分口这一箱的问题，但不要提周德贵的名字。”

沈砚沉默了一息。“陈大使的意思是，让周书吏以为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让他以为他赢了。”陈敬堂走到门边，打开门，“他以为自己赢了，就不会再盯着你。你不盯着他的时候，他才会露更多东西出来。”

沈砚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陈大使，我有个问题。”

“问。”

“你让我去分口，是查这一箱的铅衬，还是查别的？”

陈敬堂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恼。“你自己去看。看完回来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他顿了一下，“分口的账比大关还烂。你要是能核明白，算你本事。核不明白，你就在分口多待几天，权当躲周德贵。”

沈砚出了签押房，往库房走。阿福在门口蹲着，见他回来，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

“明天去黄埔分口。你跟我去。”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查什么？”

沈砚把那张解送单的事简单说了。阿福听完，挠了挠头：“一箱铅衬厚了三两，银子少了几钱。这数目不大啊，值得跑一趟？”

“数目不大。”沈砚说，“但这一箱的铅衬记录，写的是‘照常’。分口的人不知道这一箱有问题，还是知道但没写？如果不知道，那就是过秤的人没仔细看。如果知道没写，那就是有人在分口做手脚，只是这次露了。不管是哪种，分口的水都比大关浑。陈大使让我去，不是查这一箱。”

“查什么？”

“查分口还有多少箱‘照常’。”

两人进了库房。沈砚把桌下柜子打开，取出分口解送单底稿，抽出乾隆二十二年十月那一卷，翻到黄埔口部分。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十几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阿福，你过来看。”

阿福凑过去。沈砚指着单子上的一个签押：“这个经手人，周德贵。他上个月去过黄埔分口。”

“他不是大关的书吏吗？怎么去分口签押？”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单子折好，锁回柜子，站起来。

“明天到了分口，先找这个人。”

阿福点头。

沈砚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廊下渐暗的天色。周德贵今天在陈敬堂面前碰了壁，明天一定会盯着他。但周德贵大概想不到，陈敬堂会让沈砚去分口。大关的账周德贵熟，分口的账，他未必防得住。

这本账，翻到第二页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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