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跨洋光缆另一端的最后通牒

别克商务车扎进建国门外大街的车流，排气管冒出的白汽，转眼让初春的冷风吹散了。

苏清晏缩在二排靠窗的座上，两手按着装母带的帆布包。

斜侧方坐着陆沉，手里攥着连了海事卫星的定制手机。听筒那头是加州园区机房风扇的噪音声，混着纸张被狠揉成团的动静，刺耳的传过来。

「陆先生，远景资本递来的商业计划书，我翻过了。」

里德·哈斯廷斯嗓门发干，嗓音硬邦邦的：

「八千万美元确实能救奈飞的急。可你塞在信里的备忘录，简直是硅谷今年最大的笑话！！一部中国大陆地下导演弄出来的低成本悬疑片？？你指望拿这玩意儿拉回我们丢掉的八十万订户？！」

陆沉抬手往上顶了顶眼镜框，车窗外水泥隔离带飞快退去，倒映在他镜片上。

「比起笑话，哈斯廷斯先生，你手头那份财报更像讣告吧。」

「放尊重点你的措辞！！」电话那头的嗓门猛的拔高，跨洋电缆把杂音扯的格外尖锐，「华尔街那帮吸血鬼正做空我们，六大影业也联手撤版权，可奈飞再难，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去放第三世界的烂胶片！！北美观众连带英文字幕的法国文艺片都嫌烦，你指望他们对着屏幕看上两个点汉字拼音？？！」

英文苏清晏听得明白。

她脊背紧贴着皮椅，指甲在帆布包的粗布面上抠出道白印，转头盯紧了陆沉的侧脸。

「东方悬疑？？节奏慢的要死，毫无好莱坞标准的三幕结构，画面黑的连演员长相都瞧不清！！」

哈斯廷斯嘴皮子翻的飞快，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技术主管甚至不肯给未认证格式批CDN带宽。现在每走一兆流量都在烧美金！！我就给你七十二个小时，要么把钱打进富国银行共管账户，要么带着那几盘破录像带滚蛋！！」

车里只余下发动机的低鸣。

陆沉屈起手指，在膝头磕了三下。

咚...咚...咚......

「哈斯廷斯，你们二季度的脱敏后台数据，用我当面念一遍吗？？」

狭窄的车厢里，他的调门压的极稳。

听筒对面没了动静，只有排风扇沉重的呼呼声传过来。

「新增的订阅用户，前八分钟跳出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四。」

陆沉翻开手边那份标着机密的底单，语气听不出波澜：

「退订的用户，压根不讨厌流媒体，纯粹是你们塞进去的二流录像太烂，前十分钟全是空镜头跟赞助商鸣谢。电脑前坐着的北美订户，耐心满打满算就四百八十秒。这个时间段要是没戏份冲突，网页直接关了，人家转头就去百视达租炸大楼的老碟片。」

对面的呼吸粗重起来。

哈斯廷斯向来自命是懂内容的技术狂人，靠协同过滤算法筑起护城河，可这份没登在财报上的漏斗数据，让对岸一个年轻人张口扒了个底朝天。

「底层日志你打哪弄到的？！」哈斯廷斯咬牙问。

「先琢磨下周董事会你怎么过吧，别管数据打哪来的。」

陆沉取下镜框用绒布擦了擦。

「传统院线乐意铺垫，那是观众掏了三十刀买爆米花，坐黑屋子里成本太高舍不得走。网络平台全是单向挑选，用户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分分钟关网页走人。苏清晏这部《泥潭》，我亲自操刀重剪。开头就用前置悬疑法，三分钟摆凶案，五分钟出双重不在场证明，八分钟把叙事视角直接掀翻过来。」

他把眼镜架回去，面色清冷：

「奈飞的保底采购费，我一分不要。这片子进你们的灰度发布池，拿五万高流失风险的活跃账号做测试。要是四十五分钟完播率低过五成，转普通股的董事席位观海文化不要了，八千万美金按年化两厘的慈善利息借你度荒。」

苏清晏嘴唇动了下，又抿紧了。

心里那本账她算的透亮。不要预付保底，全片成败就全押在看不见的海外服务器上了。要是赌输，怀里这盘母带便沦为废料，圈内再翻不了身。

可半钟头前，这个男人刚用一张工商吊销函，逼得星瀚传媒的宋天成当场摔了茶杯。

两头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洛斯盖多斯总部的会议室里，哈斯廷斯捏着支记号笔，立在云端架构图跟前。桌上行情终端亮着，9.42的股价跌的一片惨绿。

「前置剪法？？」哈斯廷斯的调门沉下来，「违背电影学院教材的剪法，你确定能拽住用户？？」

「不是奈飞施舍机会，是时代在给你活下去的份儿。」陆沉截断他的话茬，不留半分余地，「好莱坞六大要把版权掐死，院线防你们防的像避瘟疫。唯一的活路，就是拿他们瞧不上的野路子内容，把留存给按在及格线上。核心服务器的特快传输密钥给出来吧，七十二小时里，保准让你看到脱胎换骨的头版样片。」

听筒里传来笃笃两声重击键盘的声响。

「十分钟里密钥通过离岸信道送你邮箱。」哈斯廷斯嗓音泛冷，「记牢了，测试就五万人规模。数据一旦砸了，拿上你的钱，离奈飞董事会远点！！」

盲音嘟嘟的响起来......

陆沉顺手把卫星电话递给前排。

苏清晏把帆布包搁平在膝上，眼睛盯着陆沉：

「前置悬疑？？开头长镜头全部剪光？？」她声音发紧，「那是片子的情绪底色，是男主角绝望挣扎的劲头，剪掉可就没了故事的沉重感！！」

「每月掏八块钱的观众，不是跑网上体验你那点绝望的。」陆沉斜过去一眼，语气平淡的很，「人家要爽快，要解谜，要打破预料的刺激感。等哪天你名字挂上国际流媒体的首选推荐，再回过头同我掰扯艺术追求也不迟。」

苏清晏胸口起伏了下，把头转开。

路若不这么走，怀里这几盘磁带真就只能烂在床板底下，见天日的资格都不会有。

「去三里屯工作室。」陆沉交代前排，「跟中影机房打招呼，借一台无损磁带机，把DVCAM母带转码成ProRes 422，连夜赶工重剪。」

话还没撂地，副驾上的手机震的嗡嗡响。

周衡抓起贴在耳边，听了两句，脸色猛的一变。

他转过身，手掌捏着手机壳，喘气都粗重了许多：

「陆总，洗印厂刚通风报信......苏小姐留在中影那份《泥潭》高保真音频分轨，叫星瀚派人扣在库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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