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宫宴（上）

琼华宴设在小年夜前，仙朝的家宴，各府眷属皆入宫。

我入宫前，福伯塞给我一张单子，上头是列席的贵人名讳，密密麻麻七十一位。

"王妃，"他压低声音，"宴上人多嘴杂，您……"

"我知道。"我把单子折好收进袖子，"少说话，多喝茶，装废物。"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手，"你怕我惹事。"

我笑起来："放心，福伯。我今天不惹事。"

"我今天来数东西。"

——

宴摆在大明殿，三百六十盏仙灯，照得满殿跟白昼一样。

我入席的时候，听见三桌人同时停了筷子。

"……就是她？替嫁那个？"

"嘘。凡籍，没灵根的。"

"啧，敢坐在那个位置。"

我坐得很稳，端茶，喝。茶是好茶，第二盏我也喝了。

第一个来寻事的是宁远侯府的姑娘，隔着一张案几，笑吟吟开口："顾二娘子这身衣裳，颜色真好。我记得，旧王妃从前也有一件一样的。"

满桌的眼都扫过来。

"不是一样的。"我说。

她一挑眉："哦？"

"是我姐姐的。"我放平了声音，"她用不上了，我替她穿。侯府姑娘若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你一件——"

我抬起眼。

"就当我姐姐，也送你一场富贵。"

她的脸"腾"地白了。替嫁、克姐，云京嚼了一个月，全是背地里嚼。当着这三百盏灯，没人敢把这句话接下去。

她自己也找了个由头，退回去了。

第二个寻事的，来得更快。

礼官引着奉酒的宫人过来，托盘里一盏琥珀色的灵酒，专为宗室眷属备的。宁远侯夫人掐着嗓子笑："顾二娘子，这琼浆认仙籍，凡籍的人沾一口，脉就烧了。妹妹还是喝茶吧——姐姐从前，也从不沾这个。"

满桌人等着看我僵在原地。

"这酒叫流霞。"我接过盏，"三蒸三酿，火气重，性却纯。凡人喝不得，不是凡人的错，是酒烈。"

我举起盏，一饮而尽。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烧脉？我血里的至阳火，烧得比我娘炼三年的锁阳散还凶。这点酒，进我喉咙里，就是一杯甜水。

我又给自己斟了一盏。

第三盏。

喝完，我把空盏轻轻放回托盘，冲宁远侯夫人笑："好酒。替我谢过御酒坊——回夫人一句话。"

"什么话？"

"御赐的流霞，原来掺了三成的水。"我说，"难怪凡人喝了没反应。夫人要不要也尝尝，验一验？"

宁远侯夫人握着团扇，指节都白了。

这位夫人今日敢开口，就是笃定我喝不得。我当着三百六十盏灯喝了三盏，她不接话是蠢，接话——就要亲手验出御酒掺水。

她的脸，红了一层又青一层。

最后，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一口闷了。

满殿又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道哪一桌先笑出了声。

"好，好！"

斜对面的席上有人拍案叫好，嗓门大得整殿都听见了。

六皇子谢承晏，宁王。一杯酒举得老高，冲我遥遥一举，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嫂好胆色！来，孤敬你——哎不对，孤还没及冠，三嫂你别当真，孤这是以茶代酒！"

他面前明明摆着酒。

旁边的礼官脸都绿了："王爷，宴上规矩……"

"规矩规矩。"谢承晏一甩袖子，"孤最烦规矩。三嫂你说是不是？"

"是。"我说。

"听见没有！"他冲满殿嚷，"三嫂都说是！"

满殿哄笑。笑他傻。

我也笑。笑完了，我看见他放下杯子，冲我眨了眨左眼。

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我收了笑，低头喝茶。

这府里府外，说这位六殿下傻的，今日可以歇了——装傻装到敢在崔家人眼皮底下递这个眼色的，云京没有第二个。

——

"三嫂这里坐着，闷不闷？"

新来的声音，又慢又雅。

五皇子谢承湛，广陵王。皇族第一美男子，站在我席前，笑得一团和气。

"五殿下。"我起身见礼。

"坐，坐。"他摆手，拖了张绣墩，就坐在我案边，自来熟得像串门，"三哥的性子，冷。三嫂往后在府里，闷了就出府走走。西市新开了家馔楼，洛水厨子，味道一绝。"

"殿下常去？"

"常去。"他笑，"三嫂也常去？"

"我刚回云京三个月。"

"是吗。"他端起茶，吹了吹，"可孤听说，白鸦公子在洛水住了九年。"

茶是温的。我端着，一滴没洒。

"洛水居不易。"我说，"听说那公子挣的是刀口钱，睡都睡不踏实。哪像殿下，王府里睡得安稳。"

"安稳。"谢承湛笑意不变，"孤这个人，最见不得身边人不安稳。三嫂要是睡不踏实，尽管来找孤——"

他凑近半寸，声音压下来，又慢又软：

"孤这个人，别的不行，替人……解梦，最拿手。"

我抬起头，正正看着他。

这位五殿下在试我。试我知道不知道自己露了什么。

"多谢殿下。"我也压低声音，笑得比他还温，"我不做梦。"

"我嫂子我，睡得沉——毕竟账都算清了的人，没什么可梦的。"

谢承湛盯着我看了三息。

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完起身，掸掸袖子："三嫂有意思。改日，孤给你带洛水的点心。"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方才那些数手指头的——"

"数什么呢，三嫂？"

我眨眨眼："数殿下袖子上的金线。三百六十盏灯，就数这个不晃眼。"

他哈哈大笑，走了。

宴过三巡，仙乐换了一曲。

我从头到尾，手指就没离开过袖子里那张名单。

七十一位贵人。我一位一位看过去，看的不是脸，是手。端盏的手，布菜的手，在案下交叠的手。

缺半截中指的——零。

剑里那位说，凶手的中指缺了半截。十八年了，云京宴席上没有这只手。

要么他老了，退了。

要么，他不站在这儿。

要么——

我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弧度。

要么他戴着别人的手来赴宴。

"三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承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谢承湛方才的绣墩上，抱着酒壶，压着嗓子，一脸好奇。

"数人。"

"数出什么了？"

"数出一位殿下。"我说，"宴上七十一位贵人，就殿下你，从头到尾没换过坐姿。"

"孤坐功天下第一！"

"不。"我说，"是熟悉刑名的人，坐功才这么好。"

谢承晏的酒壶停在半空。

然后他"嗷"一嗓子蹦起来："三嫂你好没意思！孤不跟你玩了！"

嚷嚷着跑了。跑出去三步，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喝茶。

——

变故是戌时三刻来的。

仙乐正到一半，隔着我三张席，一位珠翠满头的夫人突然扬声，笑着，慢悠悠地：

"说起来，旧王妃去得也蹊跷。"

满殿的乐声，像被人一把掐住了。

她不在意，摇着团扇，笑吟吟地往下说：

"我在宫里听嬷嬷们闲话——说是收殓的时候，仵作入过目，旧王妃的眼珠子，是被人取走了的。空着两个窟窿，怪渗人的。"

她拿团扇虚虚一掩嘴。

"啧。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狠。"

满殿死静。

三百六十盏灯照着，所有目光齐刷刷扎在我身上——看这位"替嫁王妃"是哭，是躲，还是当场失态。

崔家那位夫人的团扇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放下茶盏。

放得很轻，没出一点声。

然后我站起来，整了整裙摆，隔着三张席，对她福了一福身，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

"夫人消息灵通。"

满殿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只是我想请教一句——"我抬起头，笑着，"这世道，仵作入目的事，怎么传到夫人耳朵里的？"

"毕竟据我所知，经手收殓的那一批人——"

我环视四周，声音又轻又慢：

"如今，还剩几个活着的？"

满殿的灯，仿佛都矮了半寸。

珠翠夫人的团扇停在半空，扇后面的笑，一钱一钱地冻住了。

我直起身，理好裙摆，重新坐回我的席上，端茶，喝。

"夫人接着说。"我抬眼，"我听着呢——嬷嬷们的闲话，后来呢？"

夫人张着嘴，一个字没接上来。

满殿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个笑出声的，是我。

毕竟我知道的，比在场所有人都多。收殓那日，我隔着白幔看过我姐姐。云京传错了——她不是少了眼珠。

她是死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被人连着眼珠一起，带走了。

不要眼睛。要"看见"。

她死了九十九天。烧她魂灯的人还活得好好的，端着酒，披着珠翠，就坐在这座大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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