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文试

叶玄枵走进考堂的时候，殿门开着，日头还没进来，里头是暗的。入宗两个月，这是头一回考较。四排矮几，三十几张，几上只摆一张白纸、一支笔、一方砚，进门先交东西：丹、灵石、随身带的刀尺，一样一样放进门口那只竹筐。

筐底已经铺了一层，他把十枚辟谷丹倒进去，丹撞在筐底，响了几声，滚到别人那堆里分不出来。有人把灵石摸了又摸才放下，放下以后还回头看了一眼。

“东西都交上来。”教习站在殿前，“写不完的，到时辰就收。”殿外的日头挪了半尺，照到门槛上。

教习灰袍，四十来岁，右手拇指上套着一枚旧玉扳指，说话的时候拿指节敲了敲几面，殿角摆着一只水漏，滴水的声音很轻，隔一会儿响一下。

堂里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有人写得太用力，笔尖折了，低头去换。

他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坐下，把纸铺平，磨墨，砚台是公用的，边上磨出一圈凹；墨是隔夜的，磨起来费劲，磨到后来腕子发酸。他拿笔尖在砚边刮了两下，斜后方有人伸脚踢了踢他的凳腿，是叶小满。

“第三句是什么来着？”叶小满压着嗓子问。

“气自百会入，过肩井。”

“后头呢？”

“落膻中，沉丹田。”

“哦。”叶小满把笔杆咬在嘴里，低头去写。

他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一句，把前一句在心里过一遍，再写下一句。写到第二行末尾，笔停在半空，想了一会儿，才落下最后一个字，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前面有人叹气，把笔一搁，起身交了张半空的纸。教习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收也没说什么，放在手边。

四行字，他写了小半个时辰，墨磨得稠，写出来的字边缘发亮；写到第三行，笔尖分了个叉，他把笔在砚台边上抿了抿，抿好了再写。写完了不急着交，从头到尾又对了一遍，对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在那儿停住，把那一竖描得比别处粗些。

“写完了？”教习走过来。

“写完了。”

交卷的时候堂里已经走了小半人，有人趴在几上，纸还是白的；有人把写废的纸团成一团，塞在袖子底下。教习从那些人旁边走过去，没停。

阅卷是当堂的，教习把交上来的纸一张一张翻，翻得快，翻到一张停一下。翻到他这张，从头看到尾，又倒回去看第二遍，手指按在纸上，一格一格往下挪。

“叶玄枵。”教习抬头，“一字不差，头一份。”

堂里静了一瞬。

叶小满在自己几上“嘿”了一声，被教习看了一眼，赶紧低头，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前面有人回过头来，看他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从“那个药园来的”变成“写得好的那个”；也有人只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收自己的东西，最后排有个人一直没抬头，写不出来，干脆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圈。

下午的日头从殿门斜进来，晒到殿当中的地上，测气要一个一个来，前面排了二十几个人，站在日头底下等，等人的时候没人说话。

考堂清空，正殿当中摆了一只铜盘，盘子一尺见方，盘心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边上有十道刻痕，刻痕里积着旧的水垢。把手按上去，气往下压，水纹会往上走，走到第几道，就是几层。

“手按上来。”教习站在盘边，手里翻着名册，“按实了，别虚。”

叶小满先上，他的手按在盘心，脖子上的一根筋鼓起来，水纹晃了晃，往上爬，爬过第一道，停在第二道。

“二层。”

堂里叫好，叶小满把手拿开的时候，掌心底下湿了一片，他拿袖子擦了擦，笑着退回去。

赵砚上去的时候没怎么用力，手一按，水纹就直直往上走，走到第四道，稳稳停住，连晃都没晃。

“四层。”

叫好声比刚才响，赵砚把手收回来，在袖口里擦了擦，退到一边。他退开的时候，眼睛往队尾扫了一眼，扫得很慢。

轮到叶玄枵了。

铜盘是凉的，凉得掌心生疼，他把手按上去，掌心那块正好盖住盘心。气从丹田往上提，提到膻中，提不动了；再提，水纹抬了抬，只抬过第一道，晃了晃，停住。

他往下压了压，水纹没再往上走。

“一层。”教习报完，把册子翻过去，笔尖在纸上写了两笔，写得很快；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底下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问了一句：“是不是手放歪了？”

没人接这一句，堂里先是静。

然后后头有人笑出了声，一个人笑，两个人跟着笑，笑声从后头一路传过来，传到前面，变成一片低低的说话声。

“上品。”

有人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念得像在问。

“上品就一层？”

第三个人没跟着问，只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没人回答，他没回头，手还按在铜盘上，掌心的汗把盘沿洇出一小块深色。

教习看了他一眼。

“下一个。”

他把手拿开，退到一边，退的时候手还悬在半空，像没处放，一直走到墙根，那只手才垂下来。掌心有个圆印子，是铜盘边沿压出来的，压得发白。

散场的时候，正殿外头的墙上贴出一张红纸，人围了一圈，围得看不到字。他往人堆那边走，还没走近，就听见有人在念：

“赵砚对叶玄枵？”

“那个一层的？”问的人咂了咂嘴，声音不大，后头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答了一句，答完自己先笑了。

人堆里“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听着像笑，又不像笑。

他站到人堆外头，等了一会儿，风从殿里吹出来，带着墨味和一股潮气。等人散开一条缝，他看见了那张红纸，红纸上的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第一行两个名字，前面是赵砚，后头是他。

红纸旁边还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武试的规矩：一场定胜负，除了兵器和护具，不许带别的东西，名单分了三批，字挤在一张纸上，很小。

叶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默写的纸，纸角被汗捏软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三天以后……”

“我知道。”

叶小满张了张嘴，没再说，他把手里那张默写的纸折了两折，塞进怀里，像收着什么要紧东西。

他站在原地，把那张纸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才转身。

风把红纸的下角吹得卷起来，“啪”地贴在墙上，又松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