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祸福倒置，世人皆盲

大胤朝，深冬。京城，陈家祠堂。

大雪压折了院外的老梅枝，也压得这座百年豪门的青瓦透不出一丝活气。

血滴进铜盘的那一瞬，陈默动了。

他十岁，身上穿着京城最好的苏绣锦袍，那是上个月他生辰时，祖母赏下来的。可此刻，这件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灰雪与泥污，两只手被粗壮的家丁死死按在背后，膝盖重重压在祠堂那冷硬刺骨的冰砖上。

“陈家百年望族，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怪胎！”族老陈敬堂拄着紫檀拐杖，满脸横肉都在颤抖，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默没有说话。他有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高高在上的祖父，扫过冷眼旁观的祖母，最后扫过那盘摆在供桌上的星盘。

案上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白烟袅袅升起。钦天监的监副何大人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刚刚从陈默指尖取了一滴血。

“验命吧。”陈默忽然开口，声音虽带着十岁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你们不是一直怀疑我的命格吗？今天大人们都在，验个清楚。”

何监副没理会他，将血滴入铜盘。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盘细沙。

第一滴血刚落下去，铜盘便发出一阵极细微的蜂鸣，边缘竟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霜花。何监副眉头紧锁，袖口一抖，细细的沙砾从指缝漏下，盖在血滴上。

血没有停滞。它在沙上开始游走，像一条细小的赤蛇。

一圈，两圈，绕过十九道象征福寿绵长的刻痕，最后，那滴血猛地停在了最北边那颗孤零零的星位旁，瞬间凝结成一颗暗红色的冰珠。

“这……”何监副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在摩擦。

“何大人，直言无妨。”坐在太师椅上的陈家老太爷发了话。

“天狼。”何监副咬了咬牙，声音发抖，“孤星无伴，煞气冲天。若长于世家，主克父兄，败家业，流毒无穷，主凶，主丧——”

“够了。”祖父猛地拍了一下扶手。

“老太爷，祖训在上啊！”陈敬堂拄着拐上前，拐头在地上重重砸了三下，“陈家三代单传，好不容易到了默少爷这一辈，却是个天狼星入命！我陈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一个十岁的孩子手里！按祖训，当沉星潭！”

沉星潭在城西三十里，那是陈家历代“清理”不祥之人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个溺死人的水潭。

两个家丁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拽陈默的胳膊。

陈默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他没有挣扎，只是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在了左边家丁的虎口上。

那一口用尽了全力，他甚至在嘴里尝到了温热的血腥味。

“啊——！”家丁惨叫一声，本能地松了手。陈默趁机像一头发疯的小狼一样翻身扑了出去，一头撞开另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向廊下。

廊下站着他的母亲，顾清漪。

母亲今天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发髻散乱，两只鞋被拽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她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死死架着，脸色苍白如纸。

“娘！”陈默离她只有三步。

“小畜生，还敢跑！”陈敬堂怒喝一声，手中的紫檀拐杖带着风声，狠狠横劈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陈默只觉得后颈像被铁棍砸中，眼前瞬间一片发黑。他扑倒在地上，脸颊磕在青石砖上，嘴里涌进了一股泥腥味和咸涩的血。

“咬人。”陈敬堂拄着拐，蹒跚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嫡长孙，眼底满是厌恶，“陈家的种，什么时候成了野狗。”

他抬起手，拐杖第二次砸下，重重地抡在陈默的左腿上。

陈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子猛地一抽。他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他仰起头，死死盯着陈敬堂，硬是没有叫出声。

第三下即将落下。

但这一次，陈默的手抓住了拐杖。

他只有十岁，力气远远比不上一个成年老人，但他没有硬拽。他顺着拐杖下落的力道，将全身的体重都挂了上去，死死抱住，往自己怀里一拉。

陈敬堂没料到这小崽子还有力气，脚下不稳，往前趔趄了半步，手一滑，拐杖脱手了。

陈默撑着地，用那只没受伤的腿，艰难地爬起来。他把那根紫檀拐杖当成撑杆，撑着自己站直了身子。

十岁的孩子，满嘴是血，额头红肿，左腿在微微打颤，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这根拐，是紫檀的。”陈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去年江南水灾，你为了收这根极品紫檀，花了三千两白银。我祖父的俸禄，一年不过二百四十两。陈家的家底到底有多厚，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满堂死寂。

陈敬堂的脸从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个十岁的孙子，平时闷不吭声，心里却像明镜一样，早把陈家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看得一清二楚。

“你……你放肆！”陈敬堂气得发抖。

“拖走！立刻拖去沉星潭！”坐在主位上的祖母终于开了口。她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语气冷酷。

两个家丁再次扑了上来。

“谁敢！”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顾清漪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两个婆子。她不是挣，是拿指甲硬生生抠的，一个婆子的手背当场被她抠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披头散发，一步一步走到堂中，走到那盘星图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第一个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上。

“咚！”第二个。

“咚！”第三个。

她白皙的额头立刻红肿破皮，渗出了血丝。

“我带走他。”顾清漪抬起头，眼神空洞，却死死护在陈默身前。

祖母冷笑了一声，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清漪，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别闹了。灾星出世，留着他，全族都得死。你一个妇道人家，护不住他。”

“我没闹。”

顾清漪没有看她，而是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了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她拔开塞子。

一股极其浓郁、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祠堂。

前排的两个族老原本还在看好戏，闻到这股甜香的瞬间，脸色骤变，猛地掩住口鼻。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腿一软，直接连人带椅子摔了下去。

“顾家的‘三日醉’！”有人惊恐地喊道。

“一炉香，能让全府三百口人睡上三天三夜。”母亲握着瓷瓶，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三天里，我儿子出城，谁也追不上。不怕死的，尽管来拦我试试。”

“你敢！”祖母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

顾清漪一言不发，转身走到香炉前，手腕一倾，作势就要把整瓶“三日醉”倒进炉子里。

“住手！”

一直沉默的祖父终于发出了震怒的声音。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母亲面前。他看了看那个不要命的儿媳，又看了一眼护在母亲身边、满眼凶狠的陈默。

他伸出手，将瓷瓶从母亲手里夺下来，塞好，放回她的袖中。动作很轻，竟然透着一丝诡异的疲惫。

“车在后角门。”祖父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每年秋冬，陈府会往落霞山送两车粮、一箱药、二十两银子。你不许回京，不许提陈姓，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

“应。”母亲咬着牙，咽下所有的恨意。

“那你现在就走。”祖父闭上眼，“天亮之前，出城。”

陈默被母亲抱起来的时候，听见祖母坐在高位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把人送出去。送出城，就别让他再回来了。陈家，没这个孙子。”

后角门的雪，下得极大。

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停在墙根，车夫是个独臂老头，姓周，是陈府守了三十年夜的老护卫。

他看见顾清漪抱着满头是血的陈默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跳下车，把厚厚的防滑铁链绑在车轮上，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搭，掀开了厚重的棉布帘。

陈默被塞进车厢，母亲最后一个上来。帘子一落，外面的风刀雪剑被隔绝了一半。

突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红灯笼，一串一串，把昏暗的车帘照得透出一层喜庆的红光。

“沈家的小郎君满周岁——赏钱！赏钱！”家丁的吆喝声传得很远。

陈默忍着腿上的剧痛，用沾着泥血的指尖，微微掀开帘子的一角。

对面的沈府，朱门大开，宾客盈门。台阶上，一个穿金戴银、满头珠翠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极品锦被里的婴孩。那婴孩生得粉雕玉琢，被周围的人逗得咯咯直笑，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檐下透亮的灯笼光。

“福星！真是福星啊！生下来就有这等祥瑞之兆！”围观的人齐声喝彩。

母亲的手猛地掐进陈默的肩膀，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记住那张脸。”母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冷得像冰，“那是沈家的少爷，沈砚辞。”

“为什么？”陈默疼得皱起眉。

“因为你命里的光，被他借走了。”母亲死死盯着那灯火通明的地方，“陈家觉得你是不祥，那是他们眼瞎！但你要记住，只有站在最高处，拥有比他们更大的权柄，这天下才没人敢说你不祥。你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们更狠。”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启动。出城七里，雪道上突然多了三匹快马。

没有灯，没有旗，三个黑影，三把钢刀，从两侧的密林里包抄上来。

“趴下！”老周厉喝一声。

他将车往路边一别，独臂一撑，从车辕下抽出一柄短刀，翻身滚下地。

第一把刀砍在车辕上，木屑横飞。

第二把刀直奔车厢而来，刀尖噗嗤一声扎穿了厚厚的棉帘。

陈默猛地将母亲往下一按。那刀尖擦着他的鼻尖半寸划过，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冷气。

陈默伸手，从母亲的袖中抽出了那卷银针。

十二根，最长的一根。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掀开车帘，在马匹冲过来的瞬间，将银针狠狠扎进马眼。

“嘶——！”

马匹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上的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雪里，刀也脱了手。

老周如老鹰般扑上去，一刀压住那人喉咙，刀刃一划，血喷洒在白雪上。

另一匹马绕到车后。母亲抓了一把白色的药粉，迎风撒了出去。那人的马先软了前腿，接着人一头栽进雪堆，抱着喉咙剧烈地咳，却咳不出一点声音。

第三个人没有走。

他勒马停在十丈外，静静地看了三息，忽然催马冲过来，刀刃贴着车辕削过去，直接把半边车帘削成了碎片。

“老周，带少爷走！”母亲吼道。

老周迎了上去，独臂挥刀。两把刀在半空中撞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第二下，对方的刀顺着他的刀背滑下来，狠狠切在了老周唯一的左肩上。

老周没有退。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把断了的左臂抬起来，用肩胛骨死死卡住刀锋，鲜血狂涌。

“小子！针！”老周吼道。

陈默从车厢底钻出来，抓着那卷银针，抽出三根最粗的。

马从他面前冲过去的时候，他拼尽全身力气，把三根针并在一起，狠狠扎进马腹。

马疯了。它扬蹄，横冲，把背上的人甩出去，一头撞进雪坡里。

老周拖着一地血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人的手，抢过刀，用刀背重重敲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白眼一翻，不动了。

老周喘着粗气，一条袖子全红了，血水滴答滴答落在雪里。

他走过来，蹲在陈默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陈默手里。是一枚铜片。

很凉，边缘有个粗糙的断口，上面刻着半只仰天长啸的狼。

“阁老让我带来的。”老周脸色惨白，“他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陈默攥紧了铜片。

“三十岁之前，别回来。”老周看着他，眼神决绝，“回来就是送死。”

陈默咬着嘴唇，点点头。

老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太太也让人带了话。”

“什么？”

“她说，灾星上路，别留全尸。”

雪落在车辕上，一层一层地盖住了血迹。

陈默把那枚铜片攥紧，指节发白。他没有哭。十岁的孩子，在鲜血和背叛中，一夜之间长大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该记在谁头上，也记住了母亲那句话——只有站到最高处，才能把那些踩他入泥里的人，狠狠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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