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坳风起，孤星初逢

李家坳，十七户人家，门前都挂着惨白的招魂幡。

石头躺在炕上，眼睛虽然睁着，但眼白已经翻了上来，喉咙里像漏风的风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陈默在炕沿坐下，手悬在孩子胸口上方一寸处，没有落下去。

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却看得清清楚楚。一团灰黑的气，像浸了水的旧棉絮，盘在孩子咽喉底下，还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烧水，要新打的，别用井里的。”陈默收回手，冷静地吩咐，“再要三样东西：灶心土、老姜、陈年艾。”

“你要干什么？”周虎的媳妇哭得眼睛红肿。

“救他。”

陈默从怀里摊开那卷银针。针是母亲给他的，十二根，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他抽出最短的一根，精准地刺入石头的中指尖。

第一滴血挤出来，是鲜红的；第二滴黑，第三滴黑得像墨，浓稠得挂在指尖不掉。

“再挤。”

挤到第五滴的时候，石头小小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咕”的一声，猛地吐出一口腥臭无比的黑水。那味道像腐烂的死老鼠，熏得满屋人连连后退。

紧接着，石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哑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屋里所有人却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人当场瘫软在地上。

陈默收了针，把熬好的姜艾水兑上灶心土，一点点灌进去。

“三天内别喝井水。”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井要淘，泥埋远些。方子我写给你们：苦楝皮、灶心土、老姜，三碗水煎一碗。”

周虎站在门口，嘴张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然而，第二天早上，事情反转了。

六户人家照方抓药，两户喝下去上吐下泻，其中一个老太太直接昏死过去。

愤怒的村民再次举着火把，堵在了山道上。

“陈默！你那方子是毒！”周虎双眼通红，像头发疯的公牛，“我娘昨晚就说了，你是灾星，救人是假的，骗我们信你，再慢慢毒死全村！”

陈默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药谁煎的？”他问。

“我媳妇！”周虎大喊。

“用什么锅？”

“铁锅啊！还能用什么锅！”

陈默闭了一下眼。苦楝皮见铁生毒——这是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站在灶前教他的第一句话。他昨天只写了药，忘了写锅。

“苦楝皮不能用铁锅。”他睁开眼，“用了，药就是毒。”

“放屁！”周虎根本不信。

“他没放屁。”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山道下传上来。

众人回头。一个背着药篓的少女，穿着靛蓝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鞋上全是泥。她一步步走上来，把药篓往地上一放，径直走到灶前，揭开锅盖，低头闻了一下，用竹片刮了一点锅底残渣。

“煎了半个时辰。该煎一刻。火大了，铁锈也下来了。”她把竹片举起来，上面是黑褐色、黏得像泥一样的残渣，“方子没错。”她转身看向陈默，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错的是锅。”

周虎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哪来的——”

“山后药庐，陈伯崖的徒弟，温雪。”她从药篓里取出三包纸药，递给那两户人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这三包，砂锅煎，一碗水煎到半碗。”

人群慢慢散了。

温雪没有走。她走到溪边，陈默正在那里洗手。

“你手心是什么？”她忽然开口。

陈默把手往袖里一收：“跟你没关系。”

“昨天你下山时，那条黑线只到指根。”温雪跳下石头，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他，“现在到掌心了。半天，半寸。”

溪水从脚边流过，凉得刺骨。

陈默看着她，摊开手。掌心里一条黑线，细得像线头埋在皮下，从虎口往手腕爬。

“你替他们挡灾，反噬了自己？”温雪瞪大眼睛，“怎么挡的？”

“不知道。”陈默冷冷地回答，转身就要走。这六年，他习惯了拒人千里。

“我师父说，落霞山上住着一对母子，母亲会医术，儿子是灾星。”温雪在他身后说，“你娘这两年，熬的药一碗比一碗浓。”

陈默猛地停住脚步。

“里面有一味‘续命草’，”温雪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是给将死的人吊气的。”

陈默是跑回去的。

他气喘吁吁地推开茅屋的门，母亲正在灶前添柴。听见门响，她下意识地把药罐往身后挪了一下。

“默儿，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默走过去，一把将药罐端出来，把药渣倒在地上，摊开。

当归、黄芪、甘草、陈皮……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他拈起一味黑色的细根，断口处有极淡的红。

续命草。

“几年了。”他声音发颤。

母亲没说话。

“几年了！”陈默红着眼吼了出来。

“两年。”母亲把火钳放下，叹了口气，“默儿，这不是病。这是命。我替你遮了十六年的星，遮不住了。”

她推起袖子。手腕内侧，一条黑线，从腕到肘，比陈默掌心那条粗十倍，末端已经发紫。

“你替我挡了六年。”陈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下山救第一个人那天。”母亲笑了笑，“你挡别人的灾，灾总得有地方去。我不替你接，谁接？”

“有救吗。”他死死攥着拳头。

“有。”母亲看着他，“陵州城医学馆，三年一招。馆里有太医署的旧档，也有陈家的东西。你去学成本事，把这条线断掉。然后，去京城。”

“那你呢？”

“我等。”母亲说，“我等得起。我还等着看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黑线。它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他必须走出去，不管是去医学馆，还是去战场，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那个位置。

他转头看向门外的落霞山，忽然想起了那个穿靛蓝布衣的少女。不知为何，在这充满算计和绝望的六年里，那个敢指着周虎鼻子说“错的是锅”的姑娘，像一道突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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