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垭口断卡，一条死路

冉鸿飞从长阳回来，走到垭口底下，天还没黑。

背篓里有盐，有火药，有一副新打的犁耳。盐是用麂子皮换的。

他在长阳街上待了两天。

街上比往年热闹。卖布的、卖药的、卖纸钱的，摊子摆到街尾。

也有穿军装的，说话不是本地口音，买烟买酒，不讲价。

他换了盐和火药，又去铁匠铺取犁耳。

铁匠说：“铁不好，打出来的犁耳比往年薄。”

冉鸿飞说：“能用就行。”

铁匠说：“今年的铁，都往东边去了。”

冉鸿飞没接话，付了钱。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他站住看了一眼，走了。

路从长阳过来，翻两道梁，过一条溪，最后钻进垭口。

路面上全是碎石子，走一步滑半步。

他走得不快。背篓压在肩上，绳子勒进肉里。他每隔一段就换一次肩。

走到半路，他在一条溪边歇脚。

溪水很浅，石头露在外面。他捧了两捧水喝，坐在石头上啃了一个红薯。

溪边的石头上有火堆。

火堆烧过了，灰是冷的，上面盖了一层土。

他用手拨开土，灰里有两根骨头。鸡骨头。

他把骨头扔回灰里，站起来。

烧火的人知道要盖土。山里人烧火不盖土。盖土是怕人看见。

他又走了半个时辰，看见路边一根竹子被砍断了。

断口是新的，斜着，一刀断。

他站在竹子跟前看了一会儿。

竹子上没有卷刃的痕迹。刀很快。

他把竹子踢到路边，接着走。

拐过第三道弯，他停住。

路当中躺着一只麂子。

麂子还没硬。血从耳根底下淌出来，淌到石头上，颜色还红。

他站着看，没上前。

山里人打了麂子，不会扔在路当中。

就算一时背不动，也要拖到草里，用树枝盖上，第二天再来取。

他把背篓放下，蹲下去。

弹洞在肋上。肉翻着，洞口有拳头大。

不是猎枪打的。猎枪打进去是散的。这是一条线。

他抬头看两边的坡。

坡上没有人。风吹过来，草往一边倒。

他把麂子翻过来，看地上的印子。

皮靴印。三双。鞋底有钉，钉眼一排一排，踩在湿土上，很深。

还有狗爪印，比他手掌小一圈，走在人前头。

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三个人，一条狗。

靴印是新的，边上的土还没塌。人是从山外来的，往山里去。

他蹲下去，用手量靴印。

靴印比他的手掌长出一指。鞋底中间是空的，前后各一排钉。

这样的鞋，走山路不打滑。

他见过这种鞋。穿这种鞋的人，不是山里人。

他顺着印子往前看。印子走到岔路口，拐了一个弯，又拐回来。

三个人在岔路口来回走了两趟。

他们在找路。

他又看麂子的伤口。

这样的人，打一只麂子不为吃肉。

他把麂子拖到路边的草丛里，用树枝盖上。

然后他站起来，往垭口上看。

垭口是一道石缝。上宽下窄，窄的地方一个人要侧着身子过。

过了石缝，往下一溜坡，就是清江寨的后山。

他从小在这道垭口上走。

他没走大路。他把背篓提到坡上的蕨丛里，用树枝压住，只带了枪和刀。

坡很陡。他抓着草根往上爬，爬一段，停一段，听。

上头没有声音。

蕨丛里有一只竹鸡被他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他没管。

爬到一半，他闻到一股烟味。

不是柴烟。柴烟是甜的。这股烟呛鼻子。

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等了一会儿。

烟从石缝上头飘下来。

他绕到石缝西侧的平台上。平台上长满蕨，蕨叶到他腰。

他趴下去，把蕨叶拨开一条缝。

石缝底下有一处泉水。

三个人坐在泉水边。

一个军曹，两个兵。

军曹坐在石头上，刀横在膝盖上。他脱了一只鞋，在抖鞋里的土。

刀鞘是黑的，鞘口有一圈铜。军曹抖完土，把鞋穿上，又把刀往膝盖上挪了挪。

两个兵在翻包袱。包袱里有饼，有罐头。

一个兵掰开一块饼，咬了一口，另一个兵伸手去抢。

狗蹲在泉水边，舌头伸在外面，一伸一缩。

冉鸿飞把枪口往前送了半寸。

他没开枪。

打人，打一个，另外两个就散了。散了就钻进林子，他一个人追不上。

他看那条狗。

狗的头朝着泉水，耳朵立着。狗鼻子往上抽了两下。

狗站起来，把头转向坡上。

冉鸿飞开枪。

枪响的时候，狗已经往前扑了。

子弹打在狗的前腿上。狗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三条腿往侧沟里跑，一边跑一边叫。

两个兵扔了包袱，抓起枪，追过去。

军曹站起来，刀出了鞘。

冉鸿飞没再装药。

火铳装一枪要半袋烟的工夫。他把枪往背上一背，顺着平台往后退，退进石缝里。

石缝里黑。

他背贴着石壁，站住。

石壁是凉的。他听见军曹的鞋底在碎石上蹭。

军曹在石缝口停了一下。

外面的光进不来。他往里看，看不见人。

军曹用汉语说：“出来。”

冉鸿飞说：“进来。”

军曹没进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枪往石缝里打了一枪。

子弹打在石壁上，石屑溅到冉鸿飞脸上。他偏了一下头，没动。

第二枪。

冉鸿飞数着枪声。

数到第五下，军曹停了。

冉鸿飞从脚底下摸到一块石头，拳头大，压在手里。

军曹换了个弹夹。

他侧着身子进来。

石缝只容一个人侧身。他的枪横在胸前，进不来。他把枪竖起来，枪口朝上。

冉鸿飞等他走到第三步。

石头砸下去。

石头砸在军曹的手腕上。枪掉了。

军曹叫了一声，往后退，后背撞在石壁上。

冉鸿飞往前一步，用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把他压在石壁上。

军曹的左手去摸腰上的刀。

冉鸿飞抓住他的手腕，往石壁上磕。

磕了两下，手腕软了。

军曹用另一只手抓他的脸。

冉鸿飞低头，让那只手从头顶过去，顺势把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石缝里转不开身。两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抽不出刀。

军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股烟味。

冉鸿飞用膝盖顶他的腿弯。

军曹跪下去，脸贴在石头上。

军曹说：“你是猎人。”

冉鸿飞说：“猎人。”

军曹说：“猎人不杀兵。”

冉鸿飞说：“兵进山了。”

军曹说：“我们找路。”

冉鸿飞说：“找着了。”

军曹说：“放我。”

冉鸿飞说：“你认得路。”

军曹不说话了。

冉鸿飞腾出一只手，把自己的猎刀抽出来。

刀从死角进去，从肋下往上。

军曹抖了一下，不动了。

冉鸿飞没有立刻起身。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

侧沟里的狗还在叫。两个兵在喊，喊的是日本话。

叫声越来越远。

他等了一会儿，把军曹的身体放平。

军曹的刀掉在地上。

他捡起来，抽出一半。

刀身上有血槽。刀镡是铜的，上面錾着一个纹。

不是军部的樱纹。是一朵花，五瓣，中间一个圈。

他没见过这个纹。

刀鞘上有一层黑漆，漆里嵌着银线。鞘口包着铜，铜上也有那个纹。

这不是普通军曹的配刀。

军曹睁着眼看他。

军曹说：“佐藤。分家。”

冉鸿飞没听懂。

军曹又说：“刀，家主赐的。”

他的声音很轻，说到“赐”字，气就断了。

冉鸿飞把刀插进自己的腰带上。

他说：“我不认得。”

侧沟里的狗不叫了。

他把军曹的枪踢到石缝深处。枪撞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蹲下去，把自己的火铳从背上取下来，重新装药。

火药倒进铳口，他用通条捣实，又放进铁砂。

装完药，他站起来，往石缝外走。

走到口子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军曹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他伸手按了按腰上的刀。刀柄朝前，凉的。

刀鞘上的银线摸不出来，只看得见。

这刀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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