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照片

野三关落了三天雨。雨里夹雪粒子，落到石板上就化，石板缝里积着黑水。

冉鸿飞进镇是第三天清早。

骡马店门口卸了两驮盐，麻袋上盖着油布，水顺着油布往下滴。

挑担子的把担子歇在屋檐底下，等雨小一点。

他肩上那块布已经透了，贴在肉上。走一步，布边在锁骨上磨一下。

七叔抱着孩子走在他后头。孩子裹在一件旧褂子里，只露一撮头发，睡着了。

镇东头一户人家，他用一升包谷换了灶房半宿。

屋主收了包谷，把灶膛里的柴拨旺，退出去，门带上。

冉鸿飞坐在灶门口，把上衣褪到腰上。

布解开，肩胛上前后两个口，边上的肉翻着，颜色发白。

他舀了半瓢水，把布上的血搓掉，拧干，重新往肩上缠。

缠到第三圈，布头用牙咬住，右手一勒。

勒完，他坐着没动，等那一阵过去。

七叔在门槛上坐下，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抬得起来？”

“抬得起来。”

七叔把烟点着，抽了一口，没再问。

街上有脚步声过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水里，声音是实的。

到门槛外，停了一下。

冉鸿飞的手落到刀柄上。七叔没回头，烟杆横在膝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来人侧身进来，先把伞收在门外，靠在墙根。

那把伞骨断了一根，收不拢，伞面上补过一块，针脚密。

青布短褂，裤脚卷到小腿，泥到膝弯。腰上空着。

他把门带上，站在灶房当中。

“借个火。”

七叔往灶膛努了一下嘴。

来人蹲到灶口，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捻，凑到火上点着。点着不抽，夹在指间。

冉鸿飞看他的手。指关节粗，虎口一层硬皮，指甲剪得很短。

再看他的鞋。鞋帮上沾的是黄泥，清江这边是黑泥。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哪一路的。”

“吃粮的。”

“吃粮的腰上没枪。”

来人把两只手从火上收回来，放在膝上。

“这一路不用枪。”

冉鸿飞等他把手伸到腰上。他没伸。

七叔在门槛上说：“他肩上有个窟窿。你要问话，等他坐直了问。”

来人看了七叔一眼，点了下头。

“垭口那三个，是你做的。”

冉鸿飞没答。

“往长阳去的那个垭口。缝宽不到两尺半。一具在缝口，两具在缝里头。

狗的前腿断了，往左拐，那两个跟着往左拐。”

冉鸿飞把布头在腰上系住。

“你去看过。”

“看过。看了两天。”

“看出什么。”

“看出不是枪打的。”来人把纸捻扔进灶膛，“缝口那一具，后颈上一道，刀口从左往右。

另外两个，一个被石头砸的，一个自己撞在石棱上。”

冉鸿飞没说话。

“你一个人。”来人说，“三个人一条狗，你一个人，一根绳都没用。”

“用了。”

“哪一段。”

“狗那一段。”

来人笑了一下，很短。

“我沿路数过来。”他说，“二十三双鞋印，到河滩剩十九双。十七双是新的。”

冉鸿飞抬眼。

“你数鞋印。”

“我数鞋印。”

“新鞋是什么说法。”

“守备队穿旧鞋，调来的穿新鞋。”来人说，“这一批是调来的。”

“你叫什么。”

“姓吴。”

“吴什么。”

“吴志平。”

七叔把烟杆放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

是一张照片。纸边起了毛，比手掌小一圈。

“从我手里过的东西里翻出来的。”

冉鸿飞没有马上拿。他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才把照片捏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人，坐着，膝上横一把刀，腰上还挂一把。

冉鸿飞先看纸。

横着一道折痕，竖着两道。折痕处的纸薄了，对着灶火能透光。

四角磨圆，右下角一块指印，油浸进去，成了深色。折过三回，边上起了毛刺。

然后他看腰上那把刀。

刀在鞘里，只露出镡。圆镡，边上一圈细纹。照片里纹路糊了，那圈边还在。

他把照片挪到火边。

灶膛里的柴响了一声。

冉鸿飞左手伸到腰上，指头按在自己那把刀的镡上。圆镡，边上一圈细纹。

一样。

照片上那张脸，他没看。

“你认得这把刀。”

“我认得这个镡。”

“这把刀是佐藤家赐下去的。”

“我知道。”

“赐刀的人，叫佐藤龙藏。”

冉鸿飞把照片放回灶台，正面朝上。

“他找我。”

“他还没找你。”吴志平说，“他先给这一带的人起了号。”

七叔站起来，把孩子从板床上抱起来，抱到门外去，门留了一条缝。

街上有人挑担子过去，扁担吱呀一声。

灶房里剩两个人。

吴志平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右下角三个字，竖着写，墨色发乌，笔画扭。

“这是什么。”

“日本字。”

“念什么。”

吴志平看了很久，指头在那三个字下面点了一下，没碰上。

“念作猎师。”

“猎师。”

“打猎的。”吴志平说，“日本人管打猎的叫猎师。他把你写成了猎师。”

冉鸿飞看着那三个字。

“他没见过我的脸。”

“他见过你的手。”吴志平说，“垭口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他一眼看得出来。用不着脸。”

冉鸿飞把布衫拉上来，穿好。左肩抬到一半停了一下，才把袖子套过去。

吴志平把照片收进怀里，按平。

“这照片你留着。”冉鸿飞说。

“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做档案。”吴志平说，“我做事，一样一样都要有个底。”

他站起来，把墙根那把伞拿起来，断的那根伞骨支在外面。

“我还要来。”

“来做什么。”

“到时候说。”

他把门推开。外头的雨小了，街上的水光发白。

门带上，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不快。

冉鸿飞坐在灶门口。

灶台上留着一块方形的干印，四边是湿的。

七叔抱着孩子进来，把孩子放到板床上，回头看灶台。

“他走了？”

“走了。”

“留了什么。”

“一张照片。”

“照片呢。”

“他收走了。”

七叔把烟杆插回腰上，站了一会儿。

冉鸿飞看着灶台上那块干印。

“他给我起的号。他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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