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秘密协议

第二天早上，迟英给林默发来一条语音，问他九岁那年有没有一件袖口缝着红线的灰校服。

林默正蹲在路边给车胎打气。打气筒的皮管漏气，他得把接口按紧，腾不出手，便把语音放到最大声。

“有吧。”他回道，“你以前怕我把衣服弄丢，见什么都缝记号。”

隔了几分钟，迟英又问：“那件衣服后来呢？”

“穿小了就扔了。你找它干吗？”

这回迟英没有回答。

林默收起气筒，骑出两条街才发现自己一直想着那件衣服。他记得红线是横着缝的，迟英却说缝在袖口内侧。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那么准？何况昨夜她刚经历过那些事，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想那张没有血迹的地砖。

快递站的早班已经开始。赵光坐在分拣台上啃烧饼，手里拿着半杯豆浆，见林默进门，先指了指墙上的出勤屏。

“你昨天请的假，系统给你记了个半天。去找站长说一声，别白扣钱。”

“嗯。”

“你那老姨怎么样了？”

“没伤着。还得配合调查。”

“那就行。”赵光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家里进了贼，人没伤着是福气。换我妈，光吵都能把人吵跑。”

林默想纠正他说不是普通入室盗窃，又发现自己说不清楚。迟英开了枪，屋里有弹孔，却没人知道被打的人去了哪里。警方让他等待进一步调查，他也只能等。

他拉开配送包，想找工作手套，那台掌上翻译器从雨衣里滑了出来，磕到金属桌沿。

赵光一伸手接住。

“哪儿淘的古董？”

“路边捡的。”

“还能用？”

“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

赵光翻看了两眼，像掂一块石头似的掂了掂。“你别瞎开机。这种老东西有收藏的人，拆坏了不值钱。”

“有多值钱？”

“我又不是收破烂的。”

说完这话，他反而认真起来。“灰砖区有个老卢，专收停产的设备。你要真想卖，可以问问他。不过那人不挂牌照，不给正规收据。你别把自己的证件给他。”

林默把机器拿回来，收进包里。

昨晚他答应江婧，破窗的挡板过两天换成正式窗框。迟英坚持用原来的木框，说换了就不是她的房子；找的师傅看过，旧木头受潮变形，玻璃只能定尺寸切，连工带料要四百多璟元。那枚弹孔还要等警方允许之后才能补。家里另外有一张林晗下学期活动费的通知，江婧没催，却夹在冰箱磁贴下面，让他想忘也忘不了。

四百多块不是天塌下来的钱。他多跑几天就有了。可最近他常常觉得，自己只是把明天的钱提前花在今天。

“老卢在哪儿？”他问。

赵光咽下豆浆，看了他一眼。

“还真要去？”

“问个价，不卖也行。”

“你平时不信这种人的。”

林默没接话。

赵光把地址发给他，又补上一句：“别晚上去。他那地方晚上连门牌都不亮。”

林默看了看手机。今天的订单已经排到傍晚。地址在铁河城城西的旧货运路附近，偏离他平常的路线，骑过去得半个多小时。他把信息存下，先去接单。

下午最后一场雨来得突然。

林默在一栋写字楼的装卸通道躲了十分钟，直到雨小了才把车推出去。裤脚浸透了，鞋里发出黏腻的水声。他看了一眼派单程序，今天没被扣款，倒算是个好消息。

他给江婧发了条消息，说晚上晚点回来，不用等他吃饭。

江婧回得很快：“别又去修车。你那个挡泥板昨天不是刚弄过？”

“不是修车。去问个东西的价。”

“问什么价？”

“旧机器。”

对话框停了几秒。

“昨天那台？”

“嗯。”

“你不是说有问题，让夏怡看？”

“就问问。”

江婧没有再劝，只发来一句：“不要把林晗的备用电脑也搭进去。”

林默知道她在开玩笑，又觉得笑不出来。他把车头调向旧货运路，骑过一座正在维修的高架桥。桥下堆了不少废旧设备，有人搭棚子卖二手电机，纸壳上写着“通电不退”。几家修理店的招牌都关了半边灯，门口停着没有牌照的旧货车。

老卢的店藏在一栋半空的仓库里。楼下一家洗衣铺还在营业，烘干机轰轰作响，老板指着楼梯说，上去右转，门口有个蓝色塑料桶，桶里种着一棵快干死的树。

林默找到桶的时候，先看见一截伸出土面的电线。树枝光秃秃的，倒真像是干死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从里面看他。

“找谁？”

“老卢。赵光介绍的。”

男人把门开大一些。“什么东西？”

“老翻译器。”

“拿来。”

门后是两间打通的房间。靠窗堆着旧仪器，桌脚垫了纸板，墙上挂满不同规格的数据线。屋顶吊着一只排风扇，开起来却只会摇头，叶片根本不转。室内有一股橡胶受热后的味道，混着廉价茶叶的苦气。

老卢没让他坐。他接过翻译器，先看屏幕边缘的裂口，又摸了摸背面那块快掉下来的防水标签。

“电池换过吗？”

“不知道。捡来的。”

“捡哪儿？”

“灰砖区一个回收点。”

“有原主吗？”

“没有。”

“怎么证明没有？”

林默被问得一怔。“纸箱里捡的。我没看见人。”

老卢把机器放到桌上，像听见了一个并不满意的答案。

“你们送货的，丢件要赔吧？”他说，“这种东西也一样。我收的是物件，不收麻烦。”

“那我不卖了。”

林默伸手要拿，老卢却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这个接口谁给你露出来的？”

“原来有胶条盖着，我揭开的。”

老卢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放大镜，凑近看了几眼。他嘴边原本还挂着一点不耐烦，慢慢消失了。

“能开机？”

“有时候自己亮。”

“自己？”

“我按它不亮。放着，反而亮了。”

老卢把放大镜放回桌上。“你先在那边等着。”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不接外网的旧测试屏，拿来一台带独立电源的检测盒，又把窗帘拉严。林默想起夏怡的叮嘱，往前走了一步。

“别人叫我别插电。”

“那你现在可以带走。”老卢看着他，“你既然来问价，总得让我知道它是什么。”

林默没动。老卢便把机器倒放在检测盒上，没有接线，先用探头沿着外壳扫了一圈。仪表跳出几个数字，又很快归零。

“它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老翻译器。”老卢说。

“什么意思？”

“外壳是。里面有东西不是。”

老卢指了指屏幕下方的窄缝。“这里应该只有扬声器。多了一层金属片，焊点也不是这个年代的手法。做这活儿的人不想让别人拆开看。”

“贵吗？”

“你怎么就知道问钱？”

“我就是来卖东西的。”

老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桌上的检测屏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电压读数。是一张模糊的图。

图里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摆着一个茶杯、一把尺子和两只用来夹电线的小钳子。林默看了看眼前的桌子，又看向屏幕。茶杯的缺口在同一侧，尺子的红色刻度也在同一个位置。

只有一处不同。

屏幕里，桌上多了一只窄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压着一张白纸，纸的边缘被水浸出浅褐色的圈。

现实中的桌面没有信封。

老卢也看见了。

他没有惊叫，只是把测试盒的电源切断，再把电池拔了出来。检测屏黑了，翻译器的窄屏却亮起青白色的光，光里浮出一个很小的矩形。矩形边缘抖了几下，像是有人正在试着把什么东西对准。

老卢的手停在半空。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我说了，捡的。”

“你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一个朋友，远程看过文件。”

“文件？”

“里面有段录像。”

老卢把翻译器翻过来。标签下面原本被胶粘住的地方，露出一行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他拿手电照了一下，随即把灯关了。

林默只来得及看见前面两段：ND-17。

这是夏怡在视频里查到过的那组字符。他的心一下沉下去。

“你认识这个？”林默问。

老卢没有回答。他把测试屏移开，用一块旧布盖住翻译器，又掀开布确认了一次。短短几秒里，他像换了个人，说话不再带着刚才那种开店人的慢条斯理。

“你别在这儿修，也别把文件传给我。”

“那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拿旧设备的壳做过测试。可能是政府部门的试验项目，也可能是谁偷了旧件拼的。我认不出来。”

“你刚才不是认出编号了吗？”

老卢抬头看他。

“我认出几个字，不等于认出一件事。”

他把翻译器从检测盒上收回来，放回林默面前。林默没有立即去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卢看了看门外，声音低了点。

“从前旧七号机修厂那边有个联测点。后来停过一阵。有人说那里做的是道路影像归档，有人说是公共系统之间的定位试验。传出来的版本多，谁也拿不出完整材料。那几年还出过一次事故，报道没写清做的是什么试验。我不做那种东西。”

“哪一年？”

“二〇二九年前后。我不记得准日子。”

林默想到迟英梦里的机修厂，想到东街拆下的那块路牌，后颈忽然发紧。

“你见过类似的机器？”

“见过不像翻译器的翻译器。”老卢说，“这不算回答你的问题。你要是聪明，就当没来过。”

他说完，伸手把桌边的小台灯关了，仿佛这样就算结束交易。

林默却还站着。屋里太闷，额头上黏着汗。他看见老卢脚边有一只牛皮纸信封，边缘被茶水洇过，颜色和刚才检测屏里的几乎一样。

“那个信封……”

“给你的。”

“给我？”

老卢把信封拾起来，塞到他手里。“三百。算你今天让我看了这个东西的查验费。”

林默愣住。“查验还给钱？”

“我要留个记录，证明你拿着它来过。钱收下，别再找我。”

“你不买了？”

“不买。也没答应替你保管。”

林默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旧版现金，纸张软得不像新钱。他还没数清，老卢就把门拉开了一半。

“别再去问别家了。”

“那我找谁？”

“找你信得过的人。”

“你总得给个理由吧。”

老卢手扶门框，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已经断电的测试屏。

“我做这行二十多年。机器坏了，总能找到它坏在哪里。”他说，“刚才有一样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接上，它就替我把屋里的东西摆好了一遍。那不是修机器的事。”

他顿了顿。

“还有，别签任何你看不懂的东西。”

门在林默面前合上了。

下楼时，洗衣铺正在打烊。

林默站在烘干机外面，数了数信封里的钱：三张一百璟元。每张都旧，折痕不一样，不像刚从柜台取出的整把现金。老卢没有要他的姓名，也没有让他扫码。所谓“查验费”，听着比白送还不可信。

他把钱重新塞回去时，一张薄纸掉到脚边。

是枚邮票。

邮票已经从信封上剪下来，背胶发黄，齿孔断了两处。上面印着一座灰色的厂房，厂房背后竖着高高的测量架。下方有很小的年份：2029。

林默辨认了半天，才读清纪念文字的一部分：城际测绘联测。

这枚邮票也许并不值钱。集邮的人有时拿一整本旧邮票换一袋菜。可老卢为什么要把它夹在现金里？如果是误塞，那张邮票又为什么正好印着一座像机修厂的建筑？

他拍了照片，准备发给夏怡，手指移到发送键时又停住。夏怡昨晚还说过，不要把不明物件的影像随便传出去。他不是听不进去，只是有太多事情等着问，问不完就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

最后他只发了条文字：我去了个收旧设备的人那儿。他见过ND-17，说可能和旧七号机修厂的联测有关。你知道二〇二九年有过什么试验事故吗？

消息显示已送达，没有立刻回复。

夜里的旧货运路比白天冷清。几间修理铺的招牌先后熄了，桥下只有一辆拉废电瓶的货车在倒车，提示声隔着空地响了很久。林默骑到主路，觉得背包里那台翻译器比来时重了些。他知道这只是心里的感觉，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两次。

九点二十三分，手机亮了一下。

林默刚好停在一个红灯前，手套没脱，拇指在屏幕上碰了两遍才点开通知。

没有发件号码，也没有联系人姓名。

协议已达成，你被标记为异动。

下面没有链接，没有让人拨打的电话。只有这句话，像一个已经办完的手续。

林默先想到老卢。

他拨回去，短信页面没有回拨按钮。他打开消息详情，那里只有接收时间：二十一点二十三分。再看那台翻译器的存储记录，夏怡曾叫他保存过截图。第一次异常视频创建的时间，也是九点二十三分。相隔几天，两条记录恰好落在同一分钟。

他想找个普通解释：有人拿老旧系统的时间字段当成发送时间；有人知道他昨天去过哪里，故意安排恶作剧。可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有人已经知道这台机器在他手里。

他把车停到路边，给老卢拨了电话。赵光发来的号码能够拨通，却始终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直到自动挂断。

手机通知栏里，短信仍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老卢最后那句话：“别签任何你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签过字。甚至连那三百块钱，也不是他主动伸手要的。可如果收钱就算达成协议，那么协议的另一方是谁？他又答应了什么？

林默站在路边，把信封拿出来，数了一遍钱，又数了一遍。三张，没多没少。他突然很想回去，把钱塞给老卢，连同机器一起丢在那张工作台上。

但想到迟英的窗框，想到冰箱门上的活动费通知，他终究把信封折好，放回内袋。

这让他比收到短信时更难受。

他回到家时快十点。

屋里亮着一盏厨房灯。江婧已经回来，正伏在餐桌上填医院的交接表。林晗的书包扔在门边，一只鞋踢到了鞋柜下面。客厅有点闷，锅里留着给他的菜，盖子下积了一层水珠。

“问着价了？”江婧头也没抬。

“三百。”

“卖了？”

“没有。人家说是查验费。”

江婧放下笔，这才看他。“还有这种买卖？”

“我也觉得怪。”

“那你还拿？”

林默把信封搁在桌边，没立即回答。

江婧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信封推了回来。“你自己留着。东西没卖，就别急着把它算成钱。”

她说得不重。林默却像挨了一下，没再往下解释。他去厨房洗手，水冲过手指时，发现右手指节上有一道小口子。也不知哪天刮的。他盯着看了一阵，想起迟英在枪响之后说过，疼是真的，所以她没有做梦。

他关了水，把翻译器从包里取出来，准备锁进柜子。

林晗从卧室探出头。

“爸，你又捡了个什么？”

“坏的。别碰。”

“我不碰。”孩子说完，看了眼那台机器，“这是不是你以前说过的，出国才用得上的翻译器？”

“差不多。”

“那它为什么会看地图？”

林默愣住。

“谁说它能看地图？”

“妈昨天说的。说你捡了个能放旧街录像的东西。”

“哦。”

林晗又往前凑了一点，想看屏幕。林默把机器收进抽屉，关上。

“明天还上学，去睡。”

孩子不情愿地回了房。江婧看着他，皱了皱眉。

“你这两天怎么跟防贼似的？要真不放心，就拿去给警方看看。”

“我考虑过。”

“你考虑的事越来越多，做的事倒越来越少。”

她把交接表收好，去阳台晾衣服。林默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也知道自己有许多话没告诉她。包括那张视频里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姨母房间里那张被改变的全家福，还有刚刚那条没有号码的短信。

他把手机拿出来，想给江婧看，想了一会儿又锁了屏。

门外忽然响起很轻的一声“啪”。

像是有人把一张纸拍在门板上。

林默走到门边，先从猫眼往外看。楼道没人。对门的门口堆着两袋待回收纸箱，电梯数字停在七层，正在缓慢往下走。

他打开门。

门槛外躺着一张小纸条，窄窄的，像从收据边上裁下来的。纸张潮湿，墨字已经洇开，只剩中间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温柔陷阱。

林默把纸条捡起来，抬头看了看楼道尽头。刚拖过的地砖还没干，脚印不太分明。走廊监控的状态灯亮着，红色，一闪一闪，很正常。

他关上门，将纸条夹进自己的工作本。江婧在阳台问是不是有人敲门，他说没有，可能是楼上的纸掉下来了。

答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手心发热。

手机还握在另一只手里。通知栏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仍是九点二十三分。他从相册里翻出夏怡让他保存的第一段视频属性截图，也是九点二十三分。

他把两个时间放在一起看，终于注意到其中一处不同。

视频的时间旁边，写着“创建”。

而短信的时间旁边，写着“接收”。

协议是什么时候达成的，屏幕上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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