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玉初开得活水

刮骨似的风声忽然停了。

那种刺骨的寒意，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沈鹿呆呆站着，脚底下不再是硬邦邦、冻得像铁块一样的雪泥地，而是踩在一片松软的黄土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早就磨破、湿透了的绣鞋。鞋面还是脏兮兮的，可原本冻僵了、连弯都弯不了的脚趾，这会儿居然有了一点暖意，能轻轻动一动了。

破庙外面那个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听不见了。

四周静得吓人。

“这是哪儿？”

沈鹿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声音轻得像梦话。

没有人回答她。

她踮起脚尖往四下里看。眼前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荒地，枯黄的杂草长得比她人还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身后不远处立着一间破败的草棚，棚顶的茅草塌了半边，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木头架子，草棚旁边有一口用青石垒的井。

头顶上的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更没有那下不完的鹅毛大雪。

沈鹿心里忽然慌了起来，她才五岁，就算再怎么咬牙不哭，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本能地还是要找身边最亲近的人。

“娘？赵姐姐？”

她往前迈了两步，小手无措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点颤音。

就在这时，前头那片比她还高的杂草丛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绿油油的小东西从草丛里骨碌一下蹦了出来。

“哇！醒啦！终于有人进来啦！”

那声音又尖又脆，像初春时节枝头乱叫的小麻雀。

沈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眼睛警惕地盯着地面。

那东西只有她巴掌那么高，底下是一截白生生、还带着点泥土的细根，顶上舒展着两片嫩绿的叶子。最古怪的是，那两片叶子中间的茎秆上，居然长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正一眨一眨地放着光。

那小东西在松软的黄土上连着蹦了三下，一直蹦到沈鹿的绣鞋边上，这才停下来，努力仰起头看着她。

“你好呀！我是豆苗！”

沈鹿垂着眼皮，盯着脚边这个还没有她小腿肚高的怪东西看了半晌，迟疑地吐出几个字：“……豆芽会说话？”

在侯府的时候，厨房的张妈妈给她做过鸡丝豆芽汤，里头的豆芽菜就长这样，白白的根，两片小瓣儿。

“是豆苗！豆苗！”那小东西一下子跳了老高，头顶上的两片嫩叶子气得直扑棱，“豆芽那是放在锅里炒着吃的！我是这座生态农场的引导精灵，专门负责带新人的！”

沈鹿看着它张牙舞爪的模样，发现它并没有要咬人的意思，紧绷的小肩膀这才悄悄松了一点。

她点了点头：“豆苗。”

豆苗落回地上，似乎还想摆一摆架子，可对上小姑娘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它又莫名其妙地泄了气，小声嘀咕道：“……行吧。”

沈鹿慢慢蹲下身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它看。

豆苗也仰着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看了一会儿，豆苗头顶那两片原本神气活现的嫩叶子，忽然一点一点垂了下来。它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怎么这么瘦呀？下巴尖得都没肉了……你今年多大啦？”

“五岁。”沈鹿老老实实地回答，前几日还在路上走的时候，娘亲夜里抱着她，跟她说过，过了冬月，她就满五岁了。

“才五岁？”豆苗惊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两片叶子捧着脑袋，“这么小……那我得说得简单点，不然你听不懂。”

“你说，我听。”

沈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豆苗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小的人儿会这么沉得住气。它蹦到旁边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上，干咳了一声，挺起白生生的小胸脯。

“听好啦，这里是你的农场。你刚才手里攥着的那块碎玉，就是打开这座农场的钥匙。”

“农场？”沈鹿眨了眨眼，这个词娘亲没教过。

“就是种地的地方呀。”豆苗伸出一片叶子，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圈，“你看，咱们脚底下这一大片荒地，是用来种东西的。井口往东那边空着的地方，以后能搭棚子养东西。还有那间破草棚子后头，以后能用来造东西。”

沈鹿顺着它的叶子看过去，抓住了最要紧的事：“种东西，能收粮食？”

“对！只要种下去，就能长出粮食来！”

“那养东西呢？”

“小鸡小鸭，大马大牛，只要你有本事，什么都能养！”豆苗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几分得意，“等以后地方大了，还能养更厉害的。像是山里的野狼啊，大老虎啊，只要在农场里养熟了，就全都听你的话。”

沈鹿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点，又问：“造东西呢？”

“锄头，铁犁，水车……种地用的家什都能造。”

沈鹿没有被它画的饼迷住眼，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片长满枯草的荒地，又看了一眼那口破井，小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那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

豆苗刚刚翘起来的叶子，啪嗒一下又耷拉下来了。

它有些心虚地用细根蹭了蹭石头面：“因为……因为要气运值呀。”

“什么是气运值？”

“嗯……怎么跟你解释呢，气运值就是咱们这座农场吃的饭。”豆苗伸出叶子挠了挠头顶，“不管你想开荒种地，还是想养鸡养鸭、造大水车，都得先给农场喂饱了饭才行。气运值攒得越多，这地方能用的东西就越多。”

“现在有多少？”

豆苗叹了口气，用叶子在半空中轻轻一划。随着它的动作，灰蒙蒙的半空里忽然浮现出一行泛着微弱金光的字迹。

气运值：0

那个圆滚滚的“0”字，沈鹿是认得的，账房先生算账的时候，最怕见到这个数。

“零。”豆苗小声念了一遍，“一点儿都没有，农场现在饿着肚子呢。”

沈鹿仰头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数字，抿着干裂的嘴唇，一声不吭。

“哎呀，你别难过呀！”豆苗一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慌了神，连忙从石头上蹦下来，围着她的绣鞋打转，“虽然现在没饭吃，可是新人第一次进来，都白送东西！不要气运值，白给你的！你快看！”

它话音刚落，把小身子猛地一扭。

只听不远处那间塌了半边的草棚里传来一阵微响，紧接着，两样东西凭空飞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沈鹿面前的黄土地上。

左手边是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袋子，袋口敞着，能看见里头整整齐齐塞着三个小巧的油纸包。

右手边则是一只厚实的木桶，桶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一桶水。那水清亮得很，没有半点泥沙和草屑，清得能直接看见桶底浅褐色的木纹。

在两样东西上方，还飘着两行淡淡的小字：速生冬小麦种子三包，净化清水一桶。

“你看你看，这三包麦种种进土里，在咱们农场里长得可快了。外头才过一天，农场里头就已经过了足足三天啦！”豆苗跳到木桶边上，得意地晃着两片嫩叶子，“还有这桶水，就更厉害了！这是专门净化过的活水，人喝了不仅不闹肚子，还能增长气力。要是拿来洗伤口，伤口就绝对不会烂掉！”

沈鹿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猛地亮了一下。

她顾不上看那袋麦种，往前扑了一步，两只小手抓住木桶的边缘，急切地问：“洗伤口？”

“对呀！”

“多重的伤都能洗？”

“只要还没死透，都能洗！”豆苗拍着胸脯保证，“这水能把伤口里头的脏东西和毒气全洗干净，让烂肉不再往深处烂下去。当然啦，要想长出新肉治好伤，还得靠别的药材，可先拿它洗干净，肯定能保住半条命！”

沈鹿猛地站起身来。

这一刻，她脑子里全是囚车里大哥沈青山后背的模样，后背上那道翻着皮肉的刀口足有一尺长，这几天在风雪里冻着、颠簸着，伤口早就化了脓，往外渗着腥臭的黄水。

她还想起赵铁衣，前天过关卡的时候，赵姐姐为了护着她不被人抢走衣裳，被那个满脸横肉的兵头子穿钉靴踹在肚子上，当时就吐了一口血，可转过头来抱她的时候，却还擦干净嘴角，笑着哄她说一点都不疼。

她还想起傍晚时分，那个被亲娘用破布绑在背上，背着背着就变得硬邦邦、再也弯不过来手脚的小姑娘。

沈鹿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转头又指着那个麻布袋子问：“那粮食呢？这些麦子种出来之后，能拿出去给外头的人吃吗？”

豆苗仰着头，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轻了些：“你自己都饿成这样了，怎么先问的是外头的人呀？”

沈鹿没有回答它的话，只是执拗地盯着它：“到底能不能？”

“能！当然能！”豆苗赶紧点头，“不过农场有农场的规矩。这里头的东西，只能由你自己亲手带出去，旁人是进不来也拿不走的。而且因为你现在太小，现在气运值太低，一天之内，你最多只能往外带一桶水、十斤粮食。”

“十斤……”

沈鹿低下头，伸出冻得通红、还带着泥垢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算。

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沈家连主子带下人有一百多口，这几日一路走一路死，到现在，队伍里喘气的还剩下六十多个人。十斤粮食分下去，一个人连二两都分不到。

可是，二两也是救命的粮啊。

那些押解的兵卒每天发下来的、掺了沙子和烂菜叶的黑面窝头，一个有多重？

“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豆苗忽然从地上跳起来，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沈鹿瘦弱的肩膀上，凑到她耳边，难得正经地说道，“你有了这座农场，不代表你自己就会变得厉害哦。农场只能帮你种地、养东西、造物件，不能帮你打架。外头那些坏人的刀砍在你身上，你照样会疼，照样会流血，照样会死的。”

“我知道。”沈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知道？”豆苗有些意外。

“我才五岁，本来就打不过别人。”沈鹿偏过头，看着肩膀上的两片绿叶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也不用自己去打。”

只要大哥能活下来，只要赵姐姐能吃饱饭，只要以后能养出豆苗说的那些大狼和大老虎，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拿刀。

豆苗张大了嘴巴，那两片叶子在风里僵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那你刚才说的气运值，要去哪儿弄？”沈鹿又问。

“这个嘛……”豆苗的黑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拿农场里的东西，帮那些好人活下去、过上好日子，就能攒下一点点。可是要想来得快、来得多，那就得从那些坏人身上薅！”

“坏人？”

“对！就是那些害得你们家破人亡、把你们赶出家门的坏人！”豆苗挥舞着叶子，“他们抢了你们家的好日子，他们越倒霉、越难受、越倾家荡产，咱们农场抢回来的气运值就越多，吃得就越饱！”

沈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又浮现出抄家那天，漫天大雪里，那个穿着一身紫袍、站在侯府大门外冷漠地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就走的背影。

她还记得那个领头的太监刘全，踩着祖父的脊梁骨，尖着嗓子笑眯眯地说，这是丞相大人亲自审定的铁案，沈家满门抄斩流放，谁也救不了。

原来那些人，就是坏人。

沈鹿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攥成了紧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那咱们现在先干嘛？要先把这三包冬小麦种下去吗？我教你呀，种地可简单了，只要在土里刨个坑……”豆苗兴致勃勃地就要往荒地那边指。

“怎么把这桶水带出去？”沈鹿直接打断了它的话。

豆苗的话卡在半截，愣住了。它看着小姑娘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两片叶子无奈地往下一拍：“行吧行吧。你只要把那块碎玉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心里头使劲想着你要带什么东西出去，就能连人带东西一块儿出去了。”

“我现在就要出去。”

“可是今天的份额一旦用掉，要等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再用哦！你真的不先看看别的……”

“大哥等不了了。”

沈鹿丢下这句话，迈开小短腿走到那只杉木桶前面，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冰凉的桶沿。

这只木桶造得敦实，立在地上比她腰还要高出一截，里头又装满了水，沉得像座小山。她憋红了脸使劲往上提，木桶却纹丝不动。

不过没关系，刚才豆苗说了，只要在心里想着就行。

沈鹿把贴身藏着的碎玉攥进左手掌心，右手贴着木桶，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水。

这是拿去救大哥命的水。

掌心里的碎玉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滚烫。

“小姐？”

一声轻轻的、嘶哑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沈鹿猛地睁开眼。

呼啸的寒风再一次灌进她破烂的领口，带着一股子烂泥和冰雪的腥气。身下那堆发霉的枯草扎着她的脸颊，破庙外头，那个丢了孩子的女人还在断断续续、嘶哑无比地哭着。

她回到宿营地的破庙里了。

而就在她手边的枯草堆中间，凭空多了一个庞然大物。

正是那只厚实的杉木桶。满满一桶清澈见底的水，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搁在脏乱的草堆里。在这滴水成冰、连人的唾沫星子落地都能冻成冰珠子的苦寒雪夜里，那桶水居然连一点冰碴子都没有，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子温润的气息。

靠在断墙边的赵铁衣，是被木桶压断枯草的声音惊醒的。

她本就是沙场上滚出来的暗卫，哪怕累得打盹，骨子里的警觉也还在。几乎在睁开眼的瞬间，她先是看见了坐起来的沈鹿，紧接着，余光就扫到了草堆里那只突兀的大木桶。

赵铁衣浑身汗毛倒竖，悄无声息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锵！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

一把只有巴掌长、磨得雪亮的短刀从她破烂的袖口里滑落，被她反手扣在掌心。那柄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短刀，刀尖先是对准了那只来历不明的木桶，随后手腕一翻，扫向四周漆黑的角落。

“谁？滚出来！”

赵铁衣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把五岁的小姑娘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破庙里黑漆漆的，别的流放犯人都缩在另一头的墙角里昏睡，守夜的兵卒在外头烤火，根本没人往这处漏风的断墙根看上一眼。

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呼呼乱窜的穿堂风，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铁衣屏住呼吸听了半晌，没有听到半点高手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心里越来越惊，举着短刀的手臂慢慢转了回来，刀尖从那只满满当当的木桶上方移开，最后，一点一点地停在了沈鹿那张苍白瘦小的脸上。

借着破窗漏进来的一点点雪地反光，沈鹿看见赵姐姐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小姐，”赵铁衣盯着那桶没有结冰的清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