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门房那盆洗脚水

陈砚第三次去周家，门房把一盆洗脚水泼在他鞋面上。

水是温的，带着皂角味。他没躲。

躲了，这三十九两四钱就再没人来要。

周家在东城柳巷，两进的院子，门口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是去年腊月另一个债主拿砖砸的。柳巷住的都是小吏、秀才、教书先生，日子过得体面，欠账也欠得体面。周家是这条巷子里欠得最久的一家。

陈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抬头。

"周公子在家么。"

"不在。"门房把木盆往墙根一搁，"公子等你半日，等得不耐烦，会文去了。"

陈砚没动。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

"永昌九年正月十九，周敬文借通汇钱庄本银三十两，月息一分二，押柳巷西厢三间。到今日，本利三十九两四钱。"

"我来了三回。头一回他说月底，第二回他说等放了榜。"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怀里。

"这一回我不问了。我就在这儿等。"

门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过了半刻钟，门开了。

周敬文出来时身上还穿着见客的直裰，袖口浆得发硬。他二十四岁，去年秋闱中的举，今年二月进的贡院。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柳巷的街坊，其中一个提着鸟笼。这个时辰会什么文，陈砚心里清楚。人是从后门绕回来的。

"陈跑街。"周敬文笑，"你这鞋，怎么湿了。"

那三个人跟着笑。

陈砚低头看了看鞋。鞋面湿了一片，泥水正顺着鞋帮往下淌。

"门房泼的。"他说，"不碍事。"

"不碍事就好。"周敬文走到他跟前，比他高半个头，"我正有话跟你说。"

他伸出手。

"借据给我。"

陈砚把纸递过去。

周敬文捏着一看，两手一撕。纸不厚，撕开的声音很脆。撕成四片，叠起来，再撕成八片，撒在门口石阶上。

"哪张?"他拍了拍手，"我怎么没看见。"

提鸟笼的街坊凑过来："周兄，这不好吧。人家也是当差吃饭的。"

"当差?"周敬文回头，"他一个跑街的，也配跟我说当差。"

"我这科中了，四月就是进士。他这辈子能走到哪儿?柳巷口到头了。"

陈砚蹲了下去。

他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捡得很慢。有一片滚到石狮子底下，他用指头抠了半天才抠出来。周敬文在后面看着，起初还笑，笑着笑着不笑了。

"你捡它做什么。"他说，"撕都撕了。"

"记账。"陈砚把碎纸收进袖袋，站起来，"周公子，三十九两四钱。我明日再来。"

"明日?"周敬文扬了下巴，"明日我让你跪着来。"

陈砚没接话。

他往巷口走，走了七八步，停住，回头。

"周公子。"

"嗯。"

"你撕的不是借据。"陈砚说，"是副本。"

周敬文的眉毛动了一下。

"正契在钱庄库房，画了押，按了指印，中人是西街王屠户。"

周敬文的笑收了收。他把手背到身后，捏着袖口："就这些?"

"还有一件事，顺告周公子。"

"说。"

"四月殿试，读卷官是哪三位，我已经记下了。"

周敬文愣了一下。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记账，习惯把经手人的名字写全。"陈砚说，"将来对不上，好找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干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没人接。走出十几步，他听见鸟笼门被拨开的声音，那只画眉叫了两声，叫得很急。

日头偏西了。卖胡饼的在收摊，油腥味混着马粪味，一路跟着他。

陈砚走得慢。他右膝有旧伤，走快了会响。这伤不是他的。十六天前他醒在这具身体里，躺在一间马厩改的破屋，身上盖着一件发霉的短袄，头痛得像被人从里面敲。上辈子他也叫陈砚，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专查假账。死的那天凌晨三点，趴在审计报告上，心脏停的。报告最后一行他写了两句，第二句没写完，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弯痕。

醒来就是这儿。

他花了三天才弄明白处境：通汇钱庄最末等的跑街，月钱三百文，管城东三十七户的旧账。

这三十七户里，有十九户是烂账。掌柜说他刚来时，能把十九户收回三户，就算有本事。陈砚后来才听出来，这话不是夸人。

钱庄在后市街。门面三间，柜台上有一道尺长的裂缝，拿铁皮钉着，钉了三年没人换。隔壁是当铺，再过去是牙行，三家共用一个粪坑，夏天一到，整条街都一个味。

陈砚进门，伙计小满正趴在柜上打盹。

"砚哥，要着了?"

"没有。"

"我猜也没有。"小满打了个哈欠，"周敬文那号人，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你何苦。"

"他撕了借据。"

小满一下坐直了："撕了?那还怎么要。"

"撕的是副本。"

"哦。"小满又趴回去，想了想，又抬起头，"那……他能认么。"

"他认不认，账都在。"

陈砚绕过柜台往里走。

库房在最里头，两扇厚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坏的，锁舌早就锈死了。掌柜说，里头的东西不值钱，锁是给外人看的。

库房里码着三十几口木箱，箱上摞着账册，纸边都卷了。最里面那张桌上摆着一本厚账，封皮上两个墨字：死账。

这本册子有年头。封皮的纸比钱庄的房契还旧，边角被虫蛀了洞，拿线缝过。掌柜交代过，这是老东家留下的，别动，也别扔。

陈砚把袖里的碎纸倒在桌上，一片一片拼。

拼完是半张借据，缺了"周敬文"三个字。滚到石狮子底下那片正好缺了角。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本旧册，翻到第七十三页。

上头是周敬文的存档：永昌九年正月十九，借银三十两，月息一分二，押柳巷西厢三间，中人王屠户，画押，右拇指印。

他端着灯，凑近看那个指印。

纹路很清楚，连指腹上那道旧疤都印出来了。

"跑不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那支笔。

笔是从中间断的，断口拿一块褪色的蓝布缠着。笔头秃得厉害，像被人写秃了三回。笔杆靠近笔尾的地方刻着两个字。

朱记。

他拿起来，蘸了碟子里剩的朱砂。朱砂干成了块，他用指甲刮开一点。

笔尖落在纸上。

周敬文，本利三十九两四钱，三日。

写完，笔杆烫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用指头在他掌心按了一下，按完就松。

陈砚放下笔，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发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结了花。外头更夫敲了一记梆子，他吹了灯，把笔放回原处，回马厩睡觉。

当夜三更，柳巷走水。

陈砚是被锣声吵醒的。他爬起来跑到巷口，看见东边天上一层红。火不大，烧的是周家西厢三间。

人没事。周敬文披着衣裳站在街上，脸被火光映得发白。他盯着那三间塌了的屋子，一句话不说。

三月的水，一浇就是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西厢只剩几根黑梁。

第二天，会试放榜。

榜贴在贡院外墙，围了半条街的人。陈砚挤进去，从上往下看。

没有周敬文。

他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会试三年一科。这一榜上没有名字，就要再等三年。

榜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柱子不撒手。陈砚站着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第三天早上，一辆小车停在周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婆子，把一张红庚帖往石阶上一放，转身就走。

庚帖落在那些还没扫干净的碎纸屑旁边。

第四天，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绵密的、能把衣裳湿透的雨。

周敬文跪在钱庄门口的青石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陈砚从柜台后出来，站着看他。

"三十九两四钱。"周敬文的声音很哑，"我数了三遍。"

他打开布包。里头是银子，还有几串钱。

"多三两。"他说，"我娘的首饰卖了。"

陈砚蹲下去，一两一两地称。

称完，把多的推回去。

"这三两，你拿回去。"

周敬文抬头看他。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眼睛红得厉害。

"陈砚。"

"嗯。"

"我周敬文这辈子没跪过谁。"

"嗯。"

"我今儿跪你。"

陈砚没说话。他把银子收进柜里，转身拿过账本，翻到第七十三页。

他提起笔，正要写"已清"。

笔尖停在纸上。

那一页上，"周敬文"三个字已经淡了，淡得像被水泡过。

页脚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的笔迹。字很小，写得很用力，笔锋扎进纸里。

第七个。

陈砚把灯又凑近了些。

那行字旁边还有六道划痕。一道一道，划得很深，把纸划破了。

窗外雨还在下。

小满在柜台那头喊："砚哥，银子收了?"

陈砚没应。

他伸手摸了摸那六道划痕。

纸是干的。划痕里没有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十六天，他每天傍晚都擦这张桌子。

昨天这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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