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崔九的账，崔九的命

第二天卯时，十几口木箱抬到后市街。

昨天那张汇号的票，陈砚没接。崔九回去，一宿没睡，天没亮就去银楼把票兑成了现银——四千零八十两，一两不能少，一两不能假。

箱子是榆木的，两人一抬，扁担压得往下弯。抬箱的都是崔家的伙计，从西市走到后市街，走了半个时辰。街上的人让开，站在两边看。

最后一口箱子落地，崔九才到。

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梳了，只是脸不好看，眼下一片青。

"陈爷。"他拱手，"四千零八十两，现银。你点。"

陈砚坐在门槛上，右腿架着夹板，膝上盖了一块旧毡。

"抬进来。"他说，"一箱一箱开。"

箱子在柜台前摆成一排。小满搬出那杆老秤，铜盘，秤杆上钉着一排星。

陈砚不让人碰。

他自己一锭一锭往盘里放。五十两一锭，放一锭，看一回秤星，报一个数，小满在纸上记一个数。

放到第七锭，崔九说话了。

"陈爷，都是官铸的，边上都有戳。"

"我知道。"

"那你称什么。"

"称你数过没有。"

崔九不说话了。

称到晌午。日头从门楣上爬过去，爬到柜台角上，又爬到秤盘上。

"砚哥。"小满把纸举起来，"四千零八十两，一两不差。"

陈砚把最后一锭放回箱里。

"他数过三遍。"

孙茂一直站在柜台后头。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捏得指节发白。等最后一锭银子进了箱，他才走过来，把手放在箱盖上。

"陈砚。"他笑得很难看，"四千零八十两，一分不少。这事到这儿就了了。"

"了不了。"

"怎么了不了。"孙茂压着声音，"钱回来了，账平了。你还想怎么样。"

"掌柜的。"陈砚看着他，"他那三千两，是从户部来的。这笔银子进了我们的库，我们的库就脏了。"

孙茂的手从箱盖上拿开。

"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一张纸。"

"什么纸。"

"他亲笔画押的纸。"

崔九松了口气，脸上堆出笑："那陈爷，我这就——"

"崔东家。"陈砚说，"账清了。"

"是，是。"

"人还没清。"

崔九站住了。

屋里十几个伙计，一个都没动。

"什么人。"崔九问。

"上个月，你门房里躺着的那个姓陈的。"

崔九皱眉，想了一会儿。

"那个跑街的?"

"嗯。"

"家丁打的。"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一件旧事，"我交代过，别打死。他们下手没数。"

"他叫什么。"

崔九愣了一下。

"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

崔九张了张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街上卖水的车子轱辘过去。

"我不记得。"他最后说，"一个跑街的……"

"他叫陈砚。"陈砚说，"我也叫陈砚。"

崔九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箱子上，箱里的银子响了一声。

"你——"

"他躺了三天。"陈砚说，"第三天夜里没的。我接的他的手。"

"你是来报仇的。"崔九的声音变了。

"不是。"陈砚说，"要报仇，我就不等你把银子抬来。"

他从怀里摸出册子，摊在桌上。

"命我不取。一条命值十两银子。你的命，还不值十两。"

崔九的手抖起来。

"那你要什么。"

"三千两的来路。"

陈砚把笔摆在纸上，把砚台推过去。

"从户部拨银那天写起。谁交给你的，几时交的，走的哪个库，封条上盖的什么印。写到你把银子借给钱庄那天。"

"一笔一笔写。"

崔九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

"我说了，我就活不成了。"

"你不说，三天后也活不成。"陈砚说，"而且死得比严崇难看。"

孙茂从后头过来，拉了陈砚一把，拉到库房门口。

"你疯了。"他压着声音，"严崇已经倒了，户部还在。你让崔九写这个，是要把整座钱庄拖进去。"

"已经拖进去了。"陈砚说，"那三千两是从我们柜上过的手。"

孙茂的嘴张了一下。

"那……那也不能这么写。"

"掌柜的。"陈砚看着他，"严崇来销账那天，你让我销，我销了。烧的那一页，你也在场。"

孙茂不说话了。

"这一回我不烧。"陈砚说，"这一回，我要一张画了押的纸。"

他走回柜台前。

崔九还站着。

"坐。"陈砚说。

崔九坐下了。

---

他写得很慢。

第一行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陈砚。陈砚没说话。第二行，第三行。

写到"户部拨淮安银三千两"，他停了一下，把"三千"改成了"三千足"。

"改什么。"陈砚问。

"库银出库，不足秤的要写'足'。"崔九说，"少了这个字，后头对不上账。"

陈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赖了两年的账，写起账来，一笔都不含糊。

"接着写。"

"三月初九，银到崔记盐号，未入淮安库。"

"三月十四，以私银名义，借与通汇钱庄。"

写到"严"字，笔停了。

手抖得厉害。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团。

"怎么。"

"严崇后头还有人。"崔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写了严崇，就是写了那个人。"

"谁。"

崔九没答。

他把笔尖挪到纸边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又用指头去抹。

墨还没干，抹成了一团黑。

但那字的骨架还在。

一个"裴"字。

陈砚看了两息。

"补回去。"

"我不补。"

"不补也行。"陈砚把册子推到一边，"那你告诉我一句，永昌号是谁家的。"

崔九的手停在纸上。

"你怎么知道永昌号。"

"我们柜上的进账，是汇号的票。"陈砚说，"票头一个'昌'字。三千两现银，从西市抬到后市街，要六个人抬。你那天的伙计，一个都没出工。"

"现银没进过我的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崔九的呼吸。

"说。"

崔九低下头。

"永昌号，是裴家的。"

"哪个裴。"

"户部里，只有一个裴。"

陈砚站着没动。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笔，也补上。票号写清。"

崔九抬起头，眼睛红了。

"陈爷，我写完了这张纸，还能活几天。"

"不知道。"

"那我不写了。"

"行。"陈砚把册子推过去，"那你现在走。走出这个门，三天后我来收你的命。"

崔九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接着往下写。

"三月十四，银入西市永昌号银楼，换私票一张，扣火耗三十两，票号昌字第七十四号。"

"四月起，月收利银四十五两，由崔九转交严宅门房王贵，不入公账。"

"至永昌十一年四月，共收利银一千零八十两。"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

念到"昌字第七十四号"，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像是在记。

"陈爷。"他说，"这张纸，你要是递上去，第一个死的是我。"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写。"

陈砚把纸拿过来，对着光看。

"崔东家。"他说，"你这三年，收了严崇多少钱。"

崔九不说话。

"一千零八十两。"陈砚说，"一个跑街的一条命，换不来这一千零八十两。你收的时候，手抖过没有。"

崔九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画押。"

崔九画了押，按了指印。

指印按得很重，纸都皱了。

陈砚把纸拿起来，吹干，折好，收进怀里。

"这个人，我记下了。"

"陈爷。"崔九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明天还能来么。"

"明天你来不了。"

"为什么。"

陈砚把册子合上。

"因为他知道你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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