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王屠户

验完尸的第二天、第三天，陈砚哪也没去。

他把《死账》前六页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对。

刘三那张，中人是"王二"。

方元那张，中人也是"王二"。

顾氏那张、崔敬那张、胡四那张，一样。

第六页名字没了，中人的画押还在。

六笔账，六年，六个人，一个中人。

陈砚端着灯，把六张纸凑到一起，看那六个指印。

指印是右拇指，按得很实，纹路都印出来了。

他用指甲刮了刮左手虎口。

第一个指印，指腹左侧有一道旧疤，斜的，很短。

第二个，同一道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同一个拇指。

"王二。"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一这天上午，陈砚去了西街。

铺子只开了半扇门板。案板上没有肉，挂肉的铁钩空着，钩尖上一层干了的黑。

屋里暗。一股药味，一股血腥味，混在一起。

王屠户躺在里屋的铺上。

五十来岁，膀大腰圆，现在瘦得两腮陷下去。右腿从膝盖到脚踝绑着两块木板，用布条缠了。

一个十岁上下的丫头蹲在门口熬药，扇子扇得很慢。

"王叔。"陈砚在门口站着，"通汇钱庄的。"

王屠户睁开眼。

"我知道你。"他说，"周敬文那笔账，是我做的中人。"

"我不是为那笔来的。"

"那你来做什么。"

陈砚把六张借据摊在他床边。

"这六个中人的手印，都是你的。"

王屠户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我不识字。"

"我没问你识不识字。"陈砚说，"我问你，这六个人，你认不认得。"

很久。

"认得。"

"他们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六个人，六年，都是你做的中人。"陈砚说，"他们死了，账就平了。你一笔中人钱都没拿到。"

王屠户的肩膀抖了一下。

"后生。"他说，"你走吧。"

"你的腿是谁打的。"

"自己摔的。"

"摔能摔出两道印子?"陈砚看着他腿上那两块木板，"一道在膝盖，一道在脚踝，中间是空的。这是拿棍子横着打的，打的人会打。"

王屠户不说话了。

门口那丫头忽然开口："是郭三。"

"丫头!"王屠户吼了一声，扯到伤，脸都白了。

"爹。"丫头站着没动，声音很平，"娘没了，你要是也没了，我一个人熬药给谁喝。"

屋里静下来。

陈砚看了那丫头一眼。

"郭三是什么人。"

"码头上的闲汉。"丫头说，"谁给钱，他给谁办事。"

郭三在城东的码头上。

赌摊边上蹲着，手里捏着几个铜钱，一抛一接。

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到颧骨。

陈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郭三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笑了。

"瘸子。"

"郭三。"

"你谁啊。"

"通汇钱庄的。"

郭三把铜钱收进掌心。

"钱庄的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欠钱。"

"王屠户那条腿，是你打的。"

郭三站起来，比陈砚高一个头。

"你有证据么。"

"有。"陈砚说，"七个。"

"什么七个。"

"西街口摆摊的七个。卖菜的、修鞋的、看车的。那天上午，都看见了。"

郭三的笑收了。

"看见又怎么样。"他说，"我一个铜板都没有。你告到衙门，我蹲两天就出来。"

"我不告你。"

"那你来干什么。"

陈砚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把笔蘸了朱砂。

"我记账。"

"记什么账。"

"郭三，打断王屠户一条腿。医药十二两，误工三月，折银二十四两。共三十六两。"

郭三愣了。

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

"三十六两?"他抹了把脸，"老子一年挣不到十两。你记吧，记三百两也行。"

"记三十六两。"陈砚说，"三日。"

"三日怎么着。"

"三日之内，你把三十六两送到西街王家肉铺。"陈砚把册子合上，"送不到，我就来收。"

郭三还在笑。

"收什么?你收得动么。"

陈砚看着他。

"我不收。"他说，"账收。"

第一日，郭三在码头领的工钱丢了。

一百二十文，用布包着揣在怀里。他弯腰搬一袋米，起来的时候，布包没了。

他在码头上骂了半个时辰，把每个人都问了一遍。

没有。

第二日，牙行不给他派活了。

他去问，牙行的账房翻着册子，说："你上个月的工，有三回没到。规矩是停三天。"

"我那是病了。"

"册子上写的是没到。"

郭三站在牙行门口，站了很久。

到晌午，赌坊的人找上来。他欠了一两二钱，押的是他自己的鞋。赌坊的人把鞋拿走了，他光着脚走回去。

第三日早上，郭三来了。

光着脚，脸上一层灰，眼睛通红。

他站在钱庄门口，没进来。

"陈爷。"

陈砚在柜台后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十六两。"郭三说，"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

"那你要什么。"

"三句话。"陈砚放下笔，"第一句，谁给你的钱。"

郭三咽了口唾沫。

"五两银子。"

"第二句，那个人什么模样。"

"不认得脸。"郭三说，"他戴了斗笠。衣裳是青绸的，那种绸子我在码头见过，是侯府采买的人才穿的。他坐的车，车辕上有个记号。"

"什么记号。"

"一个'萧'字。"

陈砚没说话。

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第三句。"

郭三低下头。

"他还问了我一句。"

"问什么。"

"他问我，那屠户手里那本账，拿走了没有。"

十四这天，陈砚回到西街的时候，天快黑了。

肉铺的半扇门板关上了。

丫头还蹲在门口熬药，看见他，站起来。

"我爹睡着了。"

"我不吵他。"陈砚说，"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爹那本账呢。"

丫头看着他。

"初九夜里，来了两个人。"她说，"翻墙进来的。他们把我爹按在床上，翻柜子。"

"账拿走了。"

"拿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本账，是三年的肉钱，一百多两。没了账，这笔债就是一句话。

他推门进去。

王屠户醒着，睁着眼看房梁。

"账没了。"他说。

"我知道。"

"我做了三十年买卖，头一回让人把账抢走。"王屠户的声音很干，"我当时想，抢就抢了。一条命比一本账值钱。"

陈砚在他床边坐下。

"王叔。"他说，"三年的肉钱，一共多少。"

王屠户闭上眼睛。

"一百六十二两四钱。"他说，"腊月二十三那天，侯府要了半口猪，二十七斤。我记得。"

"你记得这么清。"

"我每天记。"王屠户说，"他们不给钱，我就记。记了三年，一天没落。"

陈砚把册子摊开。

"我记一遍，你听。"

他念，从永昌八年腊月念起。每日多少斤，多少文。念到第九行，王屠户睁开眼。

"错了。"他说，"初七那天是十八斤，不是十七斤。他们家的人来晚了，多要了一斤。"

陈砚把那一行改过来。

"接着念。"

念到一百六十二两四钱，天已经全黑了。

王屠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软的，边角磨破了，被人摸过很多回。

"这是他们采买的单子。"他说，"每回送肉，他们的账房要签一张。三十几张，我丢了大半，就剩这一张。"

陈砚接过来，凑到灯下。

一张薄纸，上头是朱色的戳。

"靖安侯府账房"。

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账房先生写的：永昌十一年二月十九，猪肉十八斤，记府中公用。

陈砚看了很久。

"王叔。"他说，"这张纸，比那本账值钱。"

"值多少。"

"值你三年。"

陈砚把那张单子折好，收进袖子。

"王叔，这条街上，还有谁被侯府欠着。"

"多了。"王屠户说，"西头回春堂，冯掌柜。每月初一去侯府门口跪一个时辰，跪了三年，一文没要着。他手里有单子，侯府账房签过字的。"

"我去看看。"

"后生。"王屠户叫住他，"那单子上的签押，我瞅着眼熟。想了三年，没想起来。"

"等我想起来，我告诉你。"

"好。"

王屠户躺回去，看着房梁。

"王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六个死了的人，六张借据，中人都按了你的手印。"陈砚看着他，"你的手印，是谁让你按的。"

王屠户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房梁，看了很久。屋里只有那丫头扇炉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是老东家。"

陈砚的手指停在袖口上。

"哪个老东家。"

"通汇的老东家。"王屠户说，"沈鹤年。"

"他让你做中人。"

"他给我二钱银子一张，让我在借据底下按手印。就按手印，别的不用管。"王屠户说，"我说这六个人还得起，用不着我做中人。他说，这六个人不会还。"

"那你还按。"

"他是我半个恩人。"王屠户说，"我这条命是他从河里捞上来的。"

陈砚站着没动。

"他为什么要这六个人的借据。"

王屠户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会来翻这本账的人。"

那天夜里，陈砚回到钱庄。

库房的门开着，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起一角。

他把《死账》抱到灯下，翻开第一页。

刘三，铁匠，欠四十二两。朱笔一道划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然后他翻到封皮，把灯凑近。

"死账"两个字，墨色很深，比里头的账页都深。

可是把灯挪到侧面，斜着看，那两个字底下，透着一层更旧的字迹。

有人在写"死账"之前，在这块封皮上写过别的。

陈砚把灯再凑近一点。

那层旧字，只剩笔画的一点点影。

他认了很久，认出两个字。

"等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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