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窗口期即将关闭

石刻后面的路，是往下走的。

越往下，空气越闷。风没有了，苔藓也没有了，石头缝隙里连虫子都不见。谷道两侧的岩壁从灰黑变成深黑，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涂了一层蜡。脚下踩的碎石越来越细，最后细成一层粉，脚一踩就陷下去，拔出来费劲。

小栓走在最前面，步子明显慢了。

“我爹以前说，越往谷心走，路越软。”他回头说了一句，“他说这是谷在吃人，吃进去的，脚底下就是软的。”

“是旧轨渗漏把岩层泡软了。”温舒然蹲下去捏了一把石粉，搓了搓，“矿物结构都被改了，正常石头不会这样。”

“别管它正不正常。”奎虎在后面压着嗓子，“走就是了。”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谷道开始收窄。两侧的岩壁夹过来，最后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岩壁顶端在头顶合拢，只留一条窄缝，光从缝里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

“还有多远。”奎虎问。

“按我爹说的，过了这片窄道，再往前一段，就是谷心。”小栓的声音有点发干，“谷心边上有个石室，我爹说老辈人不让进。”

“石室。”温舒然记了一笔。

“现在什么时辰。”江浔问。

温舒然看了一眼手表：“四点四十。”

“天黑是几点。”

“八月山里，七点前后。”

“还有两个多小时。”江浔说，“天黑之前得找到石室。天黑之后回声最浓，窗口一过，谁都出不来。”

“窗口是什么。”小栓问。

“黄昏的时候，太阳快落山，旧轨和现世的缝隙会相对稳一点，稳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十分钟。”江浔边走边说，“在这个时间里进出裂隙，被吸进去的几率小。错过这个时间，缝隙会随着月亮升高慢慢关死，到半夜彻底合上。”

“合上会怎么样。”小栓问。

“合上就出不去了。”江浔说，“要等第二天黄昏再开。可这地方的黑夜，没人能撑到第二天黄昏。”

小栓的步子又快了半拍。

走了大概又一刻钟，前面出现一片碎石子地。石子铺得很平，明显是人铺的，石子底下垫了一层夯实的黄土。地上散着几块残破的石板，有的翻着，有的扣着，有的碎成几块。

温舒然蹲下去看石板：“上面有字。”

江浔走过去。

石板上的刻字和刚才岩壁上的风格一样，古轨文字。这块石板大部分保存完好，只有几处边缘崩了，字迹缺了边，但能认。

“这块刻的是规则。”江浔读了一遍，抬头，“跟前面岩壁上读到的内容对得上。但这一块后面没被磨掉。”

“刻的什么。”

“回声谷的规则全文。”江浔把石板转了个方向，让几个人都能看见，“第一，这里的声音是旧轨抓取人声记忆复刻的，不是鬼魂。第二，应声者，声音入体，逐步替代本人。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声丝可断。断法有三。一，实物攻击，用真实物件击断丝线。二，回声反制，用同样的声音把它压回去。三，锚点定身，用实物伤痕把自己固定在现世。”

“断法有三。”温舒然在本子上记下来，“这是老辈人留下的完整版。”

“前两条我们都试过了。”江浔说，“实物攻击，用火把烧丝线，管用。锚点定身，你手上那道疤，也是管用的。中间那条‘回声反制’，还没用过。”

“怎么个反制法。”

“用同样的声音把它压回去。”江浔又看了一遍石板，“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它模仿谁的声音，你就用谁的声音说一句更真的话，把它压回去。”

“那我们怎么得到‘更真的话’。”奎虎问。

“用记忆。”江浔说，“它复刻声音靠的是读取表层信息，像抄作业，照着抄。你有更深一层的东西，它抄不到。你把它说出来，它就没法接。”

“那我们自己说自己的声音，那不就成了自己跟自己说话。”

“所以得找对时机。”江浔说，“等它对着你说话的时候，你用同样的声音说回去。它说的是假的，你说的是真的。真的压住假的，它就退了。”

小栓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那我爹的声音来的时候，我用我爹的声音说话？”

“你学得像吗。”奎虎问。

小栓想了想：“不太像。”

“那就不行。”江浔说，“得是真像。做不到真像，就不要用这一条。用前两条。”

几个人正说着，谷道深处传来一阵风。

不是从山谷里往外吹的。是从外往里吹的。温的风，裹着湿棉布的闷臭味，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响。

江浔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十分。”

“怎么了。”

“时间比我算的快。”他抬头往谷心方向看，“窗口可能提前关。”

“提前多少。”

“说不准。”江浔把背包带紧了紧，“走。能走多快走多快。”

队伍加快了速度。

窄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奎虎在前头开路，小栓跟着，温舒然在中间，江浔殿后。

过窄道的时候，江浔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温舒然压着声音问。

“你听。”

温舒然侧耳。

窄道外面，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响。不像人，不像风，是一阵一阵的，规律得很，间隔大概跟呼吸差不多。

“是呼吸。”温舒然说。

“对。”江浔说，“不是我们的。”

他把铜片攥紧，往前走了两步。

窄道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间，立着一座石门。石门是两块大石板搭起来的，高约两丈，石板表面被磨得很光。两块石板之间留了一道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周的声音，从缝里飘出来。

“来了。”他说，“等你们半天了。”

声音不急不慢，带着老周平时说话的调子，尾音有点拖，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队伍在石门前停住。

“它在用老周的声音钓我们。”江浔说。

“我们知道。”奎虎把刀抽出来，“问题是进不进。”

“进。”江浔又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二十五。窗口不等人。”

“老周的声音怎么办。”

“不听。”

“说得容易。”奎虎把刀横在身前，“进去了，声音只会更密。”

“密也得进。”江浔走到石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板。石头发凉，凉得不像山里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我先进。你们两个跟在我后面三步。小栓殿后，跟着温舒然。”

“凭什么你先进。”奎虎说。

“因为我能看见丝线。要是我判断错了，你们还来得及退。”

奎虎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江浔侧身挤进门缝。

门缝很窄，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过去。他挤到一半的时候，老周的声音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有人在门里头把开关关了。

江浔站住，开轨隙眼。

门缝后面，丝线密得跟帘子一样，一根一根从门里伸出来，缠在门框上，缠得很紧。可帘子中间有个洞，刚好一个人宽。

“门里有空档。”他把头缩回来，“丝线密，但中间留了个洞。跟排队一样，一个一个进。”

“一个一个进。”奎虎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留洞。”

“不知道。”江浔说，“要么是它只能一次拦一个人，要么是它故意让我们一个一个进去，好一个一个收拾。”

“哪种可能性大。”

“不好说。”江浔把铜片攥在手里，“但不管哪种，现在没别的路。我先进，确认安全了叫你们。”

他侧身挤进门缝。

门后是一条短甬道，短得只有几步。甬道尽头是个石室，石室不大，大概两间屋子的面积，顶上有个窟窿，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石室正中间的地面上。

江浔站在甬道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看地面。地面上有一块石板，石板上放着一块铜片，铜片旁边是一道浅浅的刻痕，绕着铜片划了个圈。铜片周围的丝线密度最高，但铜片本身干干净净，一根丝线都没沾。

再看四壁。石壁上有刻字，和外面一样的古轨文字，刻得很密。他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锚片”“压丝”“定界”。

最后看角落。石室四个角落，三个角落堆着碎石，一个角落是空的。空的角落里，石壁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

江浔收回目光，回头对门缝外说：“进来。一个一个进，别挤。”

温舒然先进来了。她进来的时候，江浔注意看她的脚，踩在石室地面上，每一步都稳稳的，没有陷下去，也没有滑。

“地面没问题。”温舒然也说了一句，“实的。”

奎虎跟着挤进来，刀先伸进门，然后是身子。小栓最后一个进来，进的时候后背蹭了一下门框，门框上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都进来了。”江浔说，“现在看时间。”

温舒然看了一眼手表：“五点三十八。”

“还有二十二分钟。”江浔说，“拿锚片，走。不做停留。”

他走到石室中央，蹲下去，伸手碰锚片。

指尖碰到铜片的那一瞬间，石室里所有的丝线，同时亮了一下。

江浔的手停在半空。

“别动。”他说。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丝线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亮的时候，石室里所有丝线的走向看得清清楚楚，全部汇聚在锚片周围，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一个盘，盘心就是锚片。

“它把锚片当支点。”江浔说，“锚片是压住这些丝线的，拿了锚片，丝线会散开。”

“散开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那拿不拿。”

“拿。”江浔伸手把锚片拿起来。

锚片一离开石板，丝线“嗡”地一声响，从盘心往外一弹，像松了弦的弓。可弹到石室四壁的位置，又被挡回去了。四壁的刻字亮了，像一道墙，把丝线拦在石室里面。

“刻字在压丝。”温舒然看着四壁，“所以刚才那三个角落有碎石，这个角落空着，刻字被碎石盖住了。”

“对。”江浔把锚片放进贴身口袋，“刻字是压丝用的。碎石盖住的角落，就是丝线最松的地方。如果它要进来，从那个角落进。”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二。走。”

转身的时候，石室角落传来一个声音。

“小浔。”

江浔的脚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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