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丝线爬进镇子

深夜的客栈客房里，油灯的火苗有气无力地摇曳。

温舒然是被脖颈一阵刺痒弄醒的。睡意朦胧间，她抬手向后颈摸去，指尖触到一缕细如蚕丝、凉滑黏腻的东西。她下意识用指甲狠狠掐住，猛地向外一扯。

那细丝骤然绷紧，非但没有断裂，反而像活物一般，尖端顺着皮肤往皮肉底下钻，后颈瞬间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别硬扯。”

江浔早已醒透，听见动静立刻摸出腰间那把铜撬凿，快步蹲到她身后。

“低下头，不要乱动。”

温舒然屏住呼吸垂下脖颈。铜撬凿冰冷的尖端小心翼翼探进丝线与皮肤的缝隙，手腕轻轻向上一挑。

“铮”一声极细微的震颤，丝线应声崩断。断掉的半截残丝不落地，轻飘飘地顺着窗户缝隙向外飘走，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江浔借着油灯微光细看她的后颈，一片清晰的泛红勒痕，皮下已经隐隐透出淡青。

“丝线已经勒进表皮，有残头留在皮肤里，等到离开这里再做消毒处理。”

温舒然迅速起身，把登山包甩上肩膀，神色紧绷：“外面情况怎么样？”

江浔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投向客栈外的街道。

大团半透明的信息丝线，正从回声谷的方向蔓延过来，贴着地面匍匐游走，如同春雨过后破土滋生的白色菌丝。零散的丝丝缕缕散布整条街道，街边排水沟、墙根角落丝线缠结成片，顺着家家户户的门缝窗缝，悄无声息往镇内民居渗透。

“镇上大部分人还在沉睡，对此毫无察觉。”江浔的轨隙眼扫视整片街巷，“只有被旧轨浸染过的人，才能看得见这些丝线。”

奎虎闻声已经握紧***快步靠过来：“孙启明那边怎么办？”

“他住在镇东。”江浔的眉头紧紧锁死，轨隙眼望向镇子东侧，“往镇东去的那一股丝线，密度是别处的数倍。”

“救他干什么？当初他私自带人进山，死了三个人，跟我们本就不是一路。”奎虎语气带着几分抵触。

“他仓库里面存放着三块刻有古轨文字的石板。”江浔的指尖捏紧手中的青铜残片，“我们抄录的内容残缺不全，石板上记载着完整的断丝之法，绝对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奎虎沉默片刻，把刀重新背到身后：“行，你带路。”

整座小镇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往日深夜，多少会传来几声犬吠、路人的咳嗽，可今夜连一丝晚风都停息了，万籁俱静，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江浔走在队伍最前方，左手攥着那块用来锚定心神的青铜片，右手横握铜撬凿。温舒然紧随在他身侧，小栓夹在队伍中间，奎虎断后。地面上的丝线星星点点四处蔓延，江浔不断低声提醒众人避开：

“左前方三根，不要落脚。右边那一片缠成网，绕着走。”

一行人刚刚走出半条街巷，小栓骤然脚步一顿。

“前面有人。”

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一个人影抱着膝盖蜷缩蹲坐。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脑袋，是镇上杂货铺的掌柜钱麻子。他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

“江……江先生。”钱麻子嗓音干涩沙哑。

江浔缓步走上前：“大半夜，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钱麻子撑着墙壁站起身，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双手不停来回揉搓：“最近镇上夜里怪事不断，总听见耳边有人说话，我家婆娘也睡不安稳，我就出来四处转转，看看情况。”

奎虎横刀上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半夜不睡觉，蹲在墙角，你到底在等什么？”

钱麻子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脚下悄悄向巷子阴影处退去：“没、没等什么，就是歇歇脚。你们这是要去哪？这么晚还出门。”

“镇东。”江浔淡淡答道。

“镇东啊，那边道路平整，是个好去处。”钱麻子嘴上应付，脚步却还在不停向后挪。

江浔骤然开启轨隙眼。数道粗实的丝线一圈圈紧紧缠绕在钱麻子的腰腹，丝线的另一端遥遥连接远处回声谷的方向，绷得笔直，如同牢牢拴住人的绳索。

“你夜里去过谷口。”江浔的语气陡然变冷。

钱麻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没有，我一直待在镇子里面。”

“看你的鞋底。”江浔目光垂向他脚下，“山谷外面是独特的红胶泥，镇子街道全是黄土。你的鞋底沾满还没有完全风干的红泥，你瞒不住。”

钱麻子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鞋，慌乱之中又向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砖墙，再也无路可逃。

“我是去过谷口，可我也是被逼的！”他终于绷不住，声音带上几分歇斯底里，“我风湿病疼得下不了床，镇上大夫全都束手无策。有个卖干饼的老头跟我说，谷口有专治顽疾的灵药。”

“那个老头，是不是就是伪装成王叔的那名手下？”温舒然上前一步追问。

“是。他给我药，说吃上几日疼痛就能痊愈。”钱麻子浑身发抖，从衣兜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我已经吃了三天。”

温舒然小心接过纸包，拆开外层纸张。里面是棕褐色粉末，泥土般的土腥气之中，混杂一丝旧轨特有的淡淡的甜腐气息。她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闻，脸色骤然沉下去。

“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

“什么？”钱麻子浑身一颤。

“是谷底的淤泥，混合旧轨信息残渣。”温舒然把纸包重新折好封死，“它只是用丝线麻痹你的痛觉，病根丝毫未除。持续服用，丝线会顺着消化道侵入体内，等到那时候，就算骨头烂掉，你也感知不到痛苦。”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钱麻子，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不光让你吃药，还吩咐你做事，对不对。”江浔盯着他的眼睛。

钱麻子嘴唇哆嗦，终于全盘吐露：“他要我盯紧你们几个人的行踪，打探你们进山的所见所闻。今天夜里，还给了我一包特制的粉末，让我等你们熟睡之后，兑水洒在客房门口，说是可以帮他牵制你们。”

他从另一个衣兜，又摸出一小包纸包。隔着薄薄的布料，便能嗅到那股熟悉的腐朽甜香。

“这是引丝剂。一旦接触，就会主动吸引山谷的丝线聚拢过来缠上我们。”温舒然确认道。

“我婆娘瘫在床上三年，全家就靠我撑着。我腿要是垮了，一家人就活不下去，我是实在没有办法。”钱麻子抱头蹲在地上，满是悔恨。

江浔蹲下身，平视着他：“现在知道真相，还打算替他们做事吗？”

“绝不！”钱麻子猛地摇头。

“我帮你挑开腰上缠绕的丝线。”江浔把铜撬凿递到他眼前，“处理完之后，立刻带上你的妻子，连夜动身去县城投奔亲戚，天亮之前务必离开这座镇子。”

钱麻子怔怔看着江浔：“那你们呢？”

“我们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江浔动手挑断缠绕在钱麻子腰腹的丝线。断线向谷地方向飘走消融。钱麻子不敢再多逗留，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家院落狂奔消失在夜色里。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奎虎开口：“就这么放他走了？难保他不会再次动摇。”

“他的软肋是瘫痪的妻子。只要亲人还在，他就不会轻易再倒向玄玑子一方。”江浔神色凝重，“可这仅仅只是一个。今夜被老头用药物蛊惑的镇上居民，绝对不止钱麻子一个。这些被丝线缠上的普通人，全都是对方安插在镇里的活眼线。不清除掉，我们无论去哪，一举一动都会被泄露出去。”

“天亮之后，我们必须尽可能排查救治。但眼下，先赶去保护仓库里的石板，还有孙启明。”

一行人重新迈步，幽深漆黑的街巷，地面无数细丝如同鬼魅一般，在脚边缓缓游走。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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