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右手不是他的

湖边村的鸡叫得比别处早。

天还没亮透，江浔就被一阵鸡鸣吵醒了。他躺在村口破庙的干草堆上，睁眼看见庙顶漏下来的天光，灰白灰白的。身边的奎虎翻了个身，刀还在怀里抱着。温舒然靠着柱子睡，笔记本压在膝盖上。

小栓和赵满仓在庙门口轮夜，这会儿也困得直点头。

江浔坐起来，把铜片摸了摸，还在贴身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湖边看了一眼。

湖面平得像一块铁板。

天光还没大亮，湖上泛着一层薄雾，雾底下的水是深青色的，看不见底。湖边码头上有个人在打水，扁担两头挂着木桶，弯腰，提水，直腰，动作很慢。

江浔看了一眼，没在意。

他转身想回去叫醒众人，身后传来一声响——木桶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他回头。

打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布褂子，人还站在码头上，可两只手僵在半空，像被什么定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右手在抖。

不是冷得发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抖，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又一根一根地伸开，像有人在试哪根指头好用。

“老陈！”村里有人跑出来，“咋了？”

“我手……我手不对劲。”那人转过头，脸上全是汗，“我想用左手提桶，左手不听使唤。我换了右手，右手也不听使唤。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慢慢抬起来，做了一个提桶的动作。可地上没有桶。

“老陈，你手怎么了。”跑出来的村民是个胖妇人，站在三步外，不敢靠近。

“我不知道。”老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刚才打水，打满一桶，想换手提。我一换手，就觉得……觉得这两只手，不是我的了。”

江浔已经走过来了。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老陈。

老陈个子不高，脸黑，常年晒太阳的那种黑，手上有老茧，指节粗。他站着的姿势有点怪——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肩微微往前塌。这是个左撇子的站法。

“你平时用哪只手。”江浔问。

“左手。”老陈抬起左手，“我左撇子。”

“你刚才提水用的是哪只手。”

“左手啊。”老陈说，“我提了一辈子水，都是左手。”

江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木桶。

木桶倒了，桶把上缠着麻绳。绳子被磨得发亮的那一面在左边，磨得起毛的那一面在右边。

“你这桶，是左手提的。”江浔说。

“对啊。”

“那这根绳子，该是左边磨得厉害。”江浔蹲下去，把桶把翻了个面，“可现在磨得厉害的是右边。”

老陈愣住了。

“你左手提了一辈子水，桶把该往左歪。现在桶把往右歪。”江浔站起来，“你换过手。”

“我没换过。”老陈的声音拔高了，“我从来没换过手！”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退的时候，先迈的是右脚。

江浔看见了。

左撇子退步，先退左脚。老陈先退了右脚。

“你昨天穿鞋，是哪只脚先穿的。”江浔又问。

“这我哪记得。”

“你记得。”江浔说，“你低头看看你的鞋。”

老陈低头。

两只鞋都湿了，鞋帮上沾着湖泥。左边的鞋磨损在鞋跟外侧，右边的鞋磨损在鞋跟内侧。

“左撇子穿鞋，先穿左脚，鞋跟磨外侧。你左边这只磨外侧，对得上。”江浔指着右边那只，“可你右边这只，磨的是内侧。内侧磨是右脚先穿鞋的人才会磨出来的。”

老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左手提了一辈子水，换成了右手。”江浔慢慢说，“你左脚先穿鞋，换成了右脚。你刚才退步，先退了右脚。”

“我没换！”老陈忽然吼了一声，“我没换！我就是我！我就是陈德贵！我老婆叫张秀兰，我儿子叫陈小军，我家门口有棵枣树，我……”

他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声音劈了。

胖妇人在旁边小声说：“他说的都对。”

江浔没说话。

他往湖边走了两步，蹲下去，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里，老陈的倒影也在往后退。可岸上的老陈往后退的时候，是右脚先退，水里的倒影退的时候，是左脚先退。

水里的倒影，比他本人更像个左撇子。

江浔站起来，往回走到老陈面前。

“你别慌。”他说，“你跟我到庙里去一趟。”

“我不去！”老陈又退了一步，“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是过路的。”江浔说，“你手不对劲，我们队里有个大夫，能看看。”

老陈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被胖妇人拉着，跟着往庙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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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温舒然已经醒了，正在收拾医疗包。

江浔把老陈领进来，简单说了情况。温舒然让老陈坐下，拉起他的两只手看。

“手没伤。”她把老陈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骨头没断，筋没扭。手本身没问题。”

“那为什么不听使唤。”

“手没问题。”温舒然把老陈的手放下，看着他，“但你的习惯变了。”

“什么习惯。”

“用哪只手、先迈哪只脚、先穿哪只鞋。”温舒然把记录本翻开，“这些不是你身体决定的，是你脑子决定的。你的脑子记住了你是个左撇子。现在你脑子里的记忆跟你身体对不上。”

“那我怎么办。”

温舒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江浔一眼。

江浔走过来，在老陈对面蹲下。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他说，“最近你有没有在湖边照过镜子。”

“照镜子？我一个大老爷们照什么镜子。”

“湖面呢。你天天在湖边打水，低头看不见自己？”

老陈想了一阵：“看得见。打水的时候低头能看见水里的脸。”

“你打水的时候，看水里的自己看了多久。”

“没看多久。”老陈说，“就打水那两下子。”

“昨天晚上呢。”

老陈愣了一下：“昨天晚上……我出来解手，路过湖边，看见水里有个东西在动。我以为是鱼，蹲下去看了两眼。”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就是水。”老陈说，“水里有个月亮，我看了看月亮，就回去了。”

江浔站起来，跟温舒然对了一眼。

“你昨天晚上在水边待了多久。”

“一小会儿。就一会儿。”

江浔没有再问。

“老陈，你今天先别回湖边了。”他说，“你回家待着，让你婆娘看着你。要是手又不对劲，让她来庙里找我们。”

老陈点点头，被胖妇人扶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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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救吗。”奎虎在庙门口站着，看着老陈的背影。

“不知道。”江浔说，“他被换了。”

“换了一半。”温舒然把记录本合上，“他的身体还是他自己的，可他的习惯被倒影换掉了。倒影还没完全取代他，只是先换了他的手、他的脚。”

“这就是叠影湖的规则。”江浔说，“湖里的倒影是本源，岸上的我们是投影。倒影和我们的动作一旦不一致，倒影就会慢慢取代我们。”

“那什么时候算完全取代了。”

“等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时候。”江浔走到庙门口，往湖面看了一眼，“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婆娘叫什么、儿子叫什么。这些记忆还在他脑子里，倒影还没完全进去。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习惯已经被改掉了。”

“那怎么办。”

“先找湖边村的人问问。”江浔说，“他们在这儿住了多少代了，不可能不知道这湖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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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听说他们要看湖，都躲得远远的。

最后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开了口。

她姓孙，住在村东头，门口挂着一串晒干的葫芦。她把江浔领进屋，倒了一碗水，坐下来。

“你们是外地来的。”她说，“外地来的，不知道这湖的厉害。”

“您说说。”

老太太指了指门外的湖：“这湖里的水，照不得。”

“为什么。”

“照得多了，水里那个就活了。”老太太说，“我们这儿有个规矩，小孩生下来，大人就教，不许蹲在湖边照影子。打水可以，打完就走，不能多看。要是看了，回来要洗手，洗眼睛，把水里的东西洗干净。”

“看了会怎么样。”

“看了会换。”老太太说，“不是一下子换，是一点一点换。先换手，再换脚，再换记性。换到最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不是那个人了。”

“换完之后呢。”

“换完就变成水里的那个了。”老太太说，“真正的他，沉到湖里去了。”

江浔和温舒然对视了一眼。

“村里最近有没有人被换过。”江浔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阵。

“有。”她说，“去年腊月，我孙子。他就是蹲在湖边照影子，照多了。腊月里换了，换了之后就不认我这个奶奶了。他爹把他捆起来，送到县里医院看，医院查不出毛病。腊月二十三，他自己跑回来，跳湖里了。”

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低了。

“我孙子没了。”她说，“湖里那个还在。有时候我路过湖边，能看见他站在水里冲我笑。”

屋里安静了一阵。

“大妈。”江浔轻声问，“这湖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防着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们要进山？”

“我们要过湖。”

老太太摇了摇头：“过湖得划船，划船的时候别低头看水。到了对岸，先别急着走，先在岸边站一会儿。等心里平静了，觉得自己还是自己了，再走。”

“还有什么。”

“还有。”老太太把碗往前推了推，“船上别说话。船上说的话，水里听得见。你们说话，水里那个也跟着说。他说着说着，就把你们的调子学去了。”

江浔把这几条都记下来。

“大妈，昨天晚上，村里还有谁在湖边？”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还有两个。一个是村西头的赵老六，他夜里喜欢去湖边钓鱼。还有一个是村口的王大妮，她每天夜里去湖边洗衣服。”

“他们今天早上怎么样。”

“赵老六今天早上没出门。”老太太说，“王大妮倒是出门了，可她走路的样子怪。以前她走路外八字，今天早上我看见她走路，变成内八字了。”

江浔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大妈，谢谢您。”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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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老太太家，江浔站在门口，往湖面看了一眼。

湖面还是平的。早上的雾散了些，水清得过了头，能看见湖底的石子，一颗一颗的，青灰色。

“江浔。”温舒然在旁边低声说。

“嗯。”

“你看水。”

江浔低头。

他站在老太太家门口，脚下是泥地，泥地上有一滩水，是早上打水泼出来的。水滩不大，刚好照出他的脸。

水里的他，脸是他的脸。

可他低头的时候，水里的他抬着头。

他没动，水里的他也站着没动。

江浔盯着那滩水看了两息。

水里的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抿了一下。像在想说什么。

江浔把目光从水滩上挪开，抬起头。

“走。”他说，“回庙里。把奎虎他们叫上。这湖，不能这么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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