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个名字

铁蛋领着他们往村东头走。

路上他走得很急，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踩，也不喊疼。右手揣在裤兜里没拿出来，左手攥着半块干饼，走几步咬一口。

孙婆婆的屋在村东头最边上，门口挂着那串晒干的葫芦，歪歪斜斜的。铁蛋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奶奶，他们来了。”

孙婆婆从灶台后面转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看见江浔和温舒然，把柴火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进来坐。”

江浔没坐。他站在灶台边上，把铁蛋的手的事说了。

孙婆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铁蛋。

“把手伸出来。”

铁蛋把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伸过去。

孙婆婆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又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抖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开始的。”

“昨天晚上在湖边待了多久。”

“就蹲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长。”

铁蛋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婆婆松开他的手，转身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根干草药。她把草药塞进铁蛋手里：“含着，别咽。”

铁蛋把草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块。

“他这情况，能救吗。”江浔问。

“能。”孙婆婆把布包系好，“他蹲的时间短，才一晚上。换了一只右手，还没换到别处去。喊三声名字，不应，就能停住。”

“那您自己就能救。”

“我能喊。”孙婆婆说，“可我喊不管用。我是他奶奶，我喊他名字，他从小听到大，心里会应。心里一应，就停不住。”

“那谁喊管用。”

“你们喊。”孙婆婆看着他，“你们是生人。生人喊他名字，他心里不熟，不会应。不应，就能停。”

江浔点头。

“铁蛋。”他蹲下来，“你站好，别动。我喊你名字，喊三声。你听见了不用应，站着就行。”

“不用应？”

“不用应。”

铁蛋站好了，嘴里含着草药，腮帮子鼓着。

江浔往后退了三步。

“铁蛋。”

铁蛋没应。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铁蛋。”

铁蛋没应。他的右手抖了一下，抖得比之前厉害。

“铁蛋。”

铁蛋没应。他的右手突然不抖了。

江浔走回去，蹲下来看他的手。

右手稳稳的，指头不颤了。

“停了。”孙婆婆在旁边说，“喊住了。”

铁蛋把右手举起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不抖了。”

“这几天别再去湖边。”江浔站起来，“你手刚停住，还没稳。再去湖边，就停不住了。”

“我不去了。”铁蛋说，“我奶奶说湖里有东西。”

“你奶奶跟你说过是什么东西吗。”

铁蛋摇了摇头。

江浔看向孙婆婆。

孙婆婆在灶台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外。

“坐下。”她说，“我跟你们说点事。”

江浔和温舒然坐下来。

孙婆婆沉默了一阵，才开口：“我有个孙子，叫铁柱。比铁蛋大五岁。”

“去年腊月，铁柱在湖边蹲着照影子。照了一个多月，后来手就不对劲了。先换的右手，再换的左脚，再换的习惯。他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认人了。”

“他爹把他捆起来，送到县里医院。医院查不出毛病，让带回来养着。回来之后，铁柱天天蹲在湖边，说要找水里的自己说话。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他跑了。他爹追到湖边，看见他站在码头上，冲着水里的自己笑。”

“他爹把他拽回来，锁在屋里。第二天早上开门，人没了。窗户开着，窗台上有水。”

孙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村里人在湖边找，在码头底下找到了他的鞋。人没找着。”

“铁柱跳湖了。”江浔说。

“跳了。”孙婆婆说，“后来他爹也走了。他说是他没看住铁柱，不配待在这儿。走了之后没回来过。”

“铁蛋他爹。”江浔说。

“对。”

屋里安静了一阵。

“铁柱跳湖之后，我在湖边看见过他一回。”孙婆婆说，“去年正月十五，晚上我去湖边烧纸。烧完纸，抬头看见水里有个人，穿着铁柱的衣服，冲着岸边笑。”

“他在水里看着像几岁。”温舒然问。

“不大。”孙婆婆想了想，“像铁柱五六岁的时候。铁柱五六岁的时候，最喜欢在湖边玩水。”

“水里那个，不是铁柱。”江浔说。

“我知道。”孙婆婆说，“可它长得像铁柱小时候。我看了很久，后来它沉下去了。”

“湖底还有别的东西吗。”温舒然问。

“有。”孙婆婆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湖底沉过很多人。早年间，村里人把犯了错的人扔进湖里。扔进去的人，变成水里的影子。那些影子不会上岸，可它们在湖底待着，等有人蹲在湖边照影子的时候，它们就凑过来看。”

“凑过来看。”

“对。”孙婆婆说，“它们看久了，就把那个人看会了。看会了之后，就跟着那个人上岸了。”

“这个跟江浔说的对得上。”温舒然把笔记本翻开，“倒影把本体换掉之后，自己上岸了。”

“上岸之后呢。”江浔问。

“上岸之后，就跟正常人一样。”孙婆婆说，“脸是那张脸，可它不是那个人了。”

“你见过被换的人上岸吗。”

孙婆婆没有回答。

“铁柱跳湖之后，铁蛋有没有在湖边看见过铁柱。”

“没有。”孙婆婆说，“我让铁蛋别去湖边，他听我的话。”

“可他昨天晚上还是去了。”

孙婆婆看了铁蛋一眼。铁蛋把头低下去，腮帮子还鼓着，草药没吐。

“昨天是他爹的忌日。”孙婆婆说，“他可能想他爹了。”

江浔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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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婆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温舒然把笔记本合上：“铁柱跳湖了，铁蛋他爹走了。孙婆婆一个人带着铁蛋。”

“铁柱跳湖之后，湖水里的那个东西没走。”江浔说，“孙婆婆在湖边看见过它。”

“那个东西是铁柱的倒影？”

“不知道。”江浔说，“可能是铁柱的倒影，也可能是湖底的旧东西。孙婆婆说早年间村里人把犯了错的人扔进湖里，那些人的影子在湖底待着。这个跟回声谷不一样。回声谷的丝线是从裂隙里出来的，叠影湖的倒影是湖底本身就有的。”

“那湖底就是裂隙。”温舒然说，“湖底的倒影世界就是旧轨的一个裂隙。”

“对。”江浔说，“湖底不是空的，是旧轨渗漏出来的一片地方。水里的倒影，都是从那片地方出来的。”

两个人走到湖边，停下来。

江浔往湖面看了一眼。

水面暗了，看不清倒影。湖底深处有一点微光，很淡，像萤火虫。

“明天去救赵老六和王大妮。”他说，“名唤的法子对铁蛋管用，对他们也管用。救完了，我们过湖。”

“过湖之后呢。”

“找叠影湖的裂隙入口。”江浔说，“锚片在裂隙里。”

“你怎么知道锚片在裂隙里。”

“回声谷的锚片在石室里。”江浔说，“石室是裂隙的口子。叠影湖的裂隙在湖底，锚片就该在湖底。”

“湖底怎么下去。”

江浔没有立刻回答。

“孙婆婆说，湖底有旧东西。”他慢慢说，“那些东西在湖底待着，人下去了，它们会凑过来。”

“那我们还下去。”

“下去。”江浔说，“不下去，拿不到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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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浔带着温舒然去找赵老六和王大妮。

赵老六坐在家里，两只手搁在桌上，手里攥着一根筷子。他婆娘在旁边择菜，看见江浔来了，站起来：“你们来了。他手还是不对劲。”

“我来试试。”江浔蹲在赵老六面前，“老赵，你坐好。我喊你名字，三声。你不用应。”

赵老六点了点头。

“赵老六。”

赵老六没应。他的左手在桌子上动了一下，往右边偏了一点。

“赵老六。”

赵老六没应。左手又往右偏了一点。

“赵老六。”

赵老六没应。左手停住了。

江浔走过去看他的左手：“你左手刚才往右偏了。被换的左手该往左靠，可你往右偏了。被换的那部分退回去了。”

赵老六把左手举起来看：“那我好了？”

“好了一半。”温舒然上来给他挑后颈的丝线。挑完了，赵老六站起来试走路，先迈的是右脚。

“右脚先迈，对了。”他婆娘在旁边说，“他以前就是右脚先迈。”

从赵老六家出来，江浔往王大妮家走。

路上温舒然把本子合上：“名唤的法子对三个人都管用。”

“对。”江浔说，“喊三声，不应，换就停了。铁蛋是生人喊的，老陈和赵老六也是生人喊的。生人喊名字，他们心里不熟，不会应。”

“那要是熟人喊呢。”

“熟人喊，心里会应。”江浔说，“心里一应，换就停不住了。所以孙婆婆喊铁蛋不管用。”

“那王大妮家谁喊她。”

“我们喊。”江浔说，“她婆娘也在，但让她婆娘别开口。她婆娘一喊，她心里就应了。”

两个人走到王大妮家。

王大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挂衣服的动作跟昨天差不多，还是有点别扭，左手往上一递，右手跟着往上托。

“王大妮。”江浔走过去。

王大妮回头：“你们又来了。”

“你手怎么样了。”

“还是有点别扭。”王大妮把衣服往绳子上挂，“我今天早上走路，又变成内八字了。我改了好几回，改不过来。”

“我来试试。”江浔蹲下来，“你站好，别动。我喊你名字，三声。你不用应。”

王大妮点了点头。

“王大妮。”

王大妮没应。她的脚往内缩了一下。

“王大妮。”

王大妮没应。脚又往内缩了一下。

“王大妮。”

王大妮没应。脚不缩了。

江浔站起来：“行了。”

温舒然上来给她挑后颈的丝线。

挑完了，王大妮试走路，先迈左脚，脚尖往外撇。

“外八字回来了。”她婆娘在旁边说，“她以前走路就是外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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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都救回来了。

回庙里的路上，温舒然把本子收好：“三个名字，三个都喊住了。名唤的法子管用。”

“管用。”江浔说，“但只管用一次。他们要是再去湖边照影子，还得被换。”

“那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管住自己。”江浔说，“村里的人，从小就知道湖边的规矩。老陈打了几十年水，他应该知道不能多看。他看了，是他自己没管住自己。”

“那铁蛋呢。铁蛋才七八岁。”

“铁蛋有他奶奶看着。”江浔说，“孙婆婆会管他的。”

回到庙里，奎虎正在收拾东西。

“船我检查过了。”他说，“船底板上的麻绳我换了一根新的，桐油也补了。”

“明天过湖。”江浔说，“今天把东西收拾好。湖边的人，三个都救回来了。剩下的事，进谷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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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浔坐在庙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四道紫黑抓痕还在。

他开轨隙眼看了一眼。

手背上丝线缠着，稀稀的，缠在抓痕上。

他把轨隙眼关了。

铜片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

铜片背面的模糊位置，比前几天又淡了一层。

他摸了摸模糊的位置。

指尖触上去，凉的。

他把铜片攥紧，收回口袋里。

明天过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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