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年婚书

沉香沉沉，漫过兰家祖祠的梁木。

青灰的古砖浸着经年不散的冷意，一排排牌位整齐列于供台之上，鎏金的字迹在昏暗烛火里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双沉寂千年的眼睛，静静俯瞰着祠中仅存的两人。

兰辞垂着手站在蒲团之前，一身素白的族中礼服，衣料是昆仑深处独有的冰蚕织就，触感凉润，落在身上却不刺骨。乌发未做繁复发髻，简单挽起，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的颈侧。她今年二十，自小在昆仑隐世古族长大，三个月前，在族中长老的见证下，接过了兰家的掌家印，正式成为这一脉千年隐世大族的执掌人。

兰老太爷拄着一根阴沉木拐杖，脊背微微佝偻，满头白发如雪，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他缓步走到祠堂最内侧，那是寻常族人终生不得踏入的禁地，一座上锁的玄铁木匣静静搁置在石龛之中。

“咔哒。”

老旧铜锁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祖祠里格外清晰，突兀地撞在四面石壁上，轻轻回荡。

老太爷枯瘦的手指抚过匣身斑驳的纹路，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触碰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往事。匣盖缓缓掀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旧纸张与古玉的温润气息飘了出来。里面没有金银珍宝，没有功法秘卷，只有一卷泛黄的宣纸婚书，还有一枚对半剖开的羊脂玉佩。

婚书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微微卷翘，墨色历经百年光阴，依旧厚重清晰，落款处，是兰、张两族先辈的亲笔署名，还有两枚早就干涸的朱红印鉴。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兰家，另一半，当年由张家先祖带走。

兰辞的目光落在婚书上，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自幼便听过这个婚约的传闻，只是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先辈随口定下、早已随着岁月作废的旧约。兰家世代隐于昆仑，不问凡尘俗世纷争，和山下俗世张家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溪流，百年光阴流转，世事更迭，谁都默认这份婚约早就湮没在风雪里。

直到此刻，老太爷亲手将这两样东西取出来，她才明白，传闻从来都不是闲话。

老太爷指尖轻轻摩挲婚书的纸面，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祠堂里清冷的沉香，缓缓响起：“辞丫头，你如今已经接过掌家印，是兰家做主的人了。当年两族先辈定下这一纸婚约，不是儿戏。这些年，山下凡尘，张家日子，过得很苦。”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女，浑浊的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慨，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要不要下山，去寻他？”

一句话落下，祖祠之内，烛火猛地晃了一下，跳动的火苗在兰辞的眼底投下细碎光影。

周遭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远处昆仑山巅的风声隔着层层山峦遥遥传来，似是远古的低语。

兰辞抬眸，目光落在那半块温润的玉佩上，脑海里闪过从小到大长老们断断续续提起的旧事。百年前，张家先祖曾于危难之中，救过兰家一脉，两族定下婚约，结下信义之盟。兰家守诺，隐世不出，静静等候，一等，就是整整百年。

百年沧海桑田，王朝更迭，凡尘风云翻涌，兰家闭门不出，对山下的消息知之甚少，只零星听说，张家早已不复当年荣光，日渐凋零，在俗世的九门纷争里苦苦支撑，步步维艰。

寻他。

简单三个字，意味着打破兰家延续千年的沉寂，踏入那片波诡云谲、杀机暗藏的凡尘江湖。意味着她这个刚刚执掌兰家的家主，要离开安稳无争的昆仑祖地，卷入九门盘根错节的利益厮杀之中。

只要她摇头，老太爷不会强求。兰家的规矩摆在那里，隐世避尘，婚约可守，亦可废。决定权，完完全全交到了她的手上。

兰辞安静站了片刻，素白的衣摆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她没有问山下凶险，没有问前路荆棘，也没有追问张家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是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红唇轻启，一个清泠干脆的字，自她口中缓缓落出：

“愿。”

一字落地，仿佛有微不可察的气流在祠堂里流转，供台上的烛火骤然稳定下来，不再摇曳。

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又化作沉沉的郑重。他拿起那半块羊脂玉佩，递到兰辞掌心。玉佩温凉，带着沉淀百年的温度，重量不轻。

“好。”老太爷轻轻点头，“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兰家全族，为你兜底。只是你要记住，下山，是守诺，不是牵绊。婚约是信义，不是枷锁。他日若是情分难续，或是前路危及兰家根基，你随时可以抽身而归，昆仑山门，永远为你敞开。”

兰辞指尖收拢，牢牢握住玉佩，指尖感受着玉质的细腻肌理。她垂眸看向那卷百年婚书，轻声应道：“孙女儿记下了。”

老太爷将婚书小心翼翼重新折好，交到她另一只手里。泛黄的宣纸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承载的是两族先辈的信义，是跨越百年的约定。

“这婚书你收好。见到张家那孩子，两半玉佩相合，婚书为证，便是履约。”老太爷拐杖轻轻顿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山下九门，暗流汹涌，汪家这些年势头极盛，处处蚕食张家根基，你万事小心。兰家不会主动插手凡尘纷争，但谁敢伤你，便是与整个兰家为敌。”

兰辞将婚书与玉佩妥善收进随身的锦袋之中，锦袋贴着心口安放。她抬眼，目光平静，不见忐忑，唯有一份笃定：“我明白。”

祖祠里的烛火依旧静静燃烧，映着少女素净的侧脸。

昆仑风雪经年不息，困住了兰家千年的岁月，而今天，一纸封存百年的婚书，叩开了通往凡尘的门。

她本是昆仑山中不问世事的隐世家族家主，本该一辈子伴着雪山古祠，守着族中香火。可一句应允，一个“愿”字，便要踏碎漫天风雪，奔赴那座藏着无数阴谋、厮杀与恩怨的凡尘九门，去寻找那个素未谋面、在风雨里苦苦支撑的张家少年。

老太爷看着她，轻轻挥了挥手：“去吧，回去准备。何时动身，由你定。兰启会把山下这些年九门的情报整理好给你。”

“是。”兰辞微微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出祖祠。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祠堂里的沉香与牌位。外面山风呼啸，细碎的雪沫随风飘来，落在她的发梢。

她抬手，摸了摸心口锦袋里的玉佩与婚书。

百年之约，今日启封。

凡尘九门，兰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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