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算盘成精了

钦差的仪仗前脚出县衙，胡万金后脚就称病告假了。

重伤风。咳得整个县衙都听见了。

“大人，胡县丞这一病，是躲风头去了。”老钱收拾着大堂上的账册，愁眉苦脸，“三日，太紧了。十年旧账几千笔，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扒层皮。”

“扒谁的皮？”

“啊？”

“老钱，我问你，三日算清十年账，扒的是谁皮？”

老钱愣了愣：“自然、自然是小老儿这些做账的人的皮……”

“不。”陈实把最后一摞账册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日算完，扒的是算账人的皮。算得快，是我冤；算得慢，是我贪。你我的皮，都拴在这三日上。”

他环视签押房，把门关上。

“所以，从现在起，咱们不一本一本地翻。”

老钱一愣：“不翻账，那看什么？”

“看数。”

陈实铺开一张大草纸，拿炭笔在中间画了个十字，把纸分成四块。

“县库的钱从哪儿来？田赋，商税，还有杂课和捐输。往哪儿去？上缴，工务，剩下是俸禄和杂支。”他在四格里各写一笔，“十年账，几千笔，看着吓人。可来来去去就是这八个口子。”

“咱们不查每一笔钱。”

“咱们查每一个口子。十年间该进多少，实进多少。”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眨眨眼，又凑近了些。

“不该进的口子，进了多少；该进的口子，少进多少。差额一列，”陈实笔尖一转，在纸角画了个圈，“漏洞自己就浮出来了。跟捞鱼不用下水捞，把水抽干一个道理。”

老钱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一炷香。

然后他抬起头，看陈实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

“大人，”他咽了口唾沫，“这套……这套算法，叫什么？”

“试算平衡。”陈实面不改色地报了个前世的名字，“家传的。”

“府上哪门哪派？”

“祖上做过账房。”

“账房有敢把十年账当一口锅端的？”老钱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老朽做了三十年钱谷，师承临安钱家，自认算盘上的功夫不输府城任何人。可您这一手……”

他指着草纸，手指在抖。

“这不是算账。这是把整个县衙扒光了称斤两。”

“过奖。”

“不是过奖！”老钱一拍大腿，“老朽说个您就明白的。往年对账，上头要查河工，咱们就翻河工那几页；要查赈济，就翻赈济那几页。查哪儿翻哪儿，翻哪儿都是干干净净。为什么干净？因为人家的账，是一本一本做给查账的人看的！”

“您这法子倒好，不看他给的册子，直接看他家米缸。”老钱越说越激动，“米缸里有多少米，账上写得再漂亮也变不出米来！”

“孺子可教。”陈实点头，“就这么回事。”

“可、可米缸的数，咱们怎么知道该有多少？”老钱又犯了难，“田赋几万石，账上有；可实收多少，得下乡挨亩去量，别说三日，三个月都不够。”

“不用量。”陈实在纸上又画了三道，“老钱，你出师临安钱家，我问你，一条河两岸，两个县，田亩差不多，年景一样，税赋能差出四成吗？”

老钱一怔：“断不能。差一成，都是有一县遭了灾。”

“那商税呢？两县集镇大小差不多，铺子差不多，商税能差出一半吗？”

“不能。”

“这就是了。”陈实笔杆一转，“咱们不跟自己比，跟隔壁比。清河县的账册，府里存着，誊抄一份来。邻县的商税摆上来，田赋摆上来，火耗也摆上来……”

“两条河岸的账并排一站，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老钱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动了动，忽然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大人，您这些本事……到底从哪学的？”

签押房里静了一瞬。

陈实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我？我是你们县令啊。”

“大人！”

“老钱。”陈实放下茶碗，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眼线当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却急得胡子直颤的老头，忽然笑了笑，“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人问。”

“元和六年，底册第七册，撕了三页。”陈实声音放得很平，“撕账的人，手法很干净。可归档的人，把页码留下来了。”

“归档的人，是不是你？”

老钱整个人僵住了。

僵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更鼓都敲了一下。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倒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是老朽。”

他声音哑得厉害。

“每一回，都是老朽归的档。撕账的人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账册过谁的手，页码就在谁手里留个印。老朽不敢记内容，只敢记页码。元和二年，四页；四年，两页；六年，三页；八年，五页。”

“老朽留了十年。”老钱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人，您是头一个看出来的。”

“前头两任县令，一个贪，一个混。没人翻旧册，没人对页码。老朽留着那些页码，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有个人会翻到。”

“结果等来的是要吊死在房梁上的您。”

老钱惨笑一声。

“老朽本以为，又是一场冤案，又一个死鬼。没想到……”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画着十字的草纸，手指还在抖。

“没想到等来的是个能把三十万两从纸里拖出来的活阎王。”

陈实静静听完，没接话。

他把草纸推过去，炭笔递过去。

“页码的账，回头再算。眼下先算明天的。”他说，“你掌了三十年的账，脑子里有数。你来填实数，我来勾稽。三日之内，把十年账对平。至少，对出个能当堂说话的框架。”

老钱看着那支炭笔。

看了很久，他伸出双手接了。接得很郑重，像是连那个跪了十年的东西，一起接了过去。

“大人。”他重重地唤了一声，这一声和以往所有“大人”都不一样，“小老儿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您捞上来的。”

“先别急着卖身。”陈实摆摆手，“三日之后你还活着，再卖不迟。”

两人灯下对账，一直忙到三更。

期间老钱报数，陈实勾稽，草纸上的十字格被数字填满。清河县的账册，陈实借口“核对邻县灾情”让驿吏连夜去府里誊抄。反正他现在顶着个钦差准许查账的名头，做贼一样心虚的反而没人防他。

填到杂课那一格，陈实的笔停了。

“老钱，‘火耗’这项，一年收多少？”

“回大人，按例，每两加收三分。全县年征粮四万石，折银连火耗，一年约莫四千余两。”

“账上呢？”

“账上……”老钱翻了翻册子，“火耗不入正账，走的是‘杂支’，一年报上去的，不到六百两。”

“三千四百两一年，十年呢？”

老钱手指拨了两下算盘，声音低下去：“三万四千两。”

“这笔钱，进了谁的兜？”

老钱不说话了。

陈实盯着“火耗”两个字，忽然笑了。

“老钱，我有个主意。”他说，“明天开始，这火耗，我要给它立个碑。”

“碑？”

“对。把钱从暗处搬到明处，一块碑，刻上收多少、用在哪，立在县衙门口，让全县人看着。”

老钱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了桌上。

“大人！”他失声，“您这是把火耗摆到台面上。知府第一个饶不了您，满城的官都饶不了您！这是掀所有人的桌子！”

“我知道。”

“那您还——”

“老钱。”陈实把炭笔往纸上一搁，笑容一点点漫上来，“你想想，一个人人都盯着的地方，钱才藏不住。我要的就是所有人都盯着我。”

“盯得越紧，有些人，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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