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雨从后半夜下起，到天亮也没停。义庄的瓦有三处漏，水落在验尸台上，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苏禾站在台边，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一层薄凉，指节发红，虎口有道旧疤，去年冬天劈柴崩的，已经长平了。他记得这道疤。前世它一直在，到他死那天还在。只是那时候，手比现在大，指头更粗，掌心的茧也厚。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三条纹路从腕下走到指根，中间那条断了一小截。他动了一下手指，五根都在，都弯得动。

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样。屋顶还是那三处漏，墙角那口盛石灰的缸还在老地方，台上没有灰。

第三样最要紧。这张台他擦了三年，天天擦，擦到木头起了一层包浆。他死之后，这张台有三年没人碰过。

外头的雨声很密。檐下有人跑过，草鞋踩在水里，啪的一声，远了。

苏禾抬起头。

义庄的门开着半扇，院子里积了水，水面浮着几片烂菜叶，泡得发黄。墙角那盏灯还亮着，灯芯短了，火苗贴着油面走，随时要熄。

他走过去，把灯芯挑高。

菜油的味道浓起来，有点酸。这盏灯是他昨夜点的，油下去了一指。

苏禾吹熄。火灭的那一下，灯芯上留着一截焦头，是昨夜烧的。他停了一停，又点起来。火苗立住，比刚才稳。

他在心里数：三月初七。

这一天他过过一次，过得不好。

这一天往后数三天。义庄死了七个人。周二死在院子东头，脸朝下，手里攥着那把扫帚。王保死在灶房，蜷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剩下五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只记得往外抬的时候草席不够用。

七个人埋在西坡。用了四张席子。

那年他也是十七岁。他躲在自己那间屋子里，把门闩上，听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外头安静了，安静得比吵更难熬，他把被子蒙在头上，一直蒙到天亮。

苏禾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不是为了擦干净。是因为手在抖，抖得他心里烦。

前世这三年，他一直在想，那天要是出去了会怎么样。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只知道自己后来很怕安静。义庄夜里没人说话，他就点灯，点一整夜，烧掉半斤菜油。

他也想过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件事他想得更多。他记得那一夜，一间屋子，一盏灯。有人进来，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胸口上，很轻，像在替他掸灰。

然后就没有了。

三个画面，三年了还是三个。他试过从第四个地方往回推，推不出来。他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喊。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木头擦着地，响得很长。

周二跑进来，一身水。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苏哥儿。”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照壁那边，死人了。”

“谁。”

“沈青。”周二咽了一口，“执剑堂的，三师兄。”

苏禾的手停了。

沈青。这个名字他记得。二十九岁，手背上有一块煎药烫的疤。前世他抬过这个人，草席不够长，脚露在外头，他用手托了一路。

“怎么死的。”

“不知道。”周二说，“就躺在照壁底下，胸口那一片，衣裳全黑了。看不出是血还是水。”

苏禾等了一下。

“黑了，还是湿了。”

周二怔了怔：“湿的。雨大。”

“地上有血吗。”

“没有。”周二摇头，“就衣裳湿。地上什么也没有，我看了两遍。”

苏禾没有立刻说话。

一个人被捅穿了胸口，地上不会没有东西。血流出来，雨天冲不干净，石板缝里总会留一线。

“谁先看见的。”

“扫地的小六。”周二说，“他喊了一嗓子，人就都过去了。我去的时候已经围了十几个。”

“有人碰过没有。”

“没有。我说了别碰，我说等验官。”

苏禾看了他一眼。

周二这句话说得对。尸首碰过，手就乱了，验出来也是白验。这句话是他教的，教了两年。

“验官呢。”

“不在。”周二的声音低下去，“初五走的，邻县一下死了四个。说要五六天才回。”

五六天。

苏禾看着院里那片积水。水面上一层白，是雨点砸出来的，砸散了又合。

三日之内没人蹲下来看清，尸首化祟。验官的老规矩里，这一条最不讲情面。祟不生则已，一旦生出来，这样一个院子，从上到下，一个也走不脱。

他把手里的灯放下。

“抬进来。”

“啊。”

“抬进来，放第一张台上。”

周二没动。他站在门口，水从袖口往下滴，滴在门槛上。

“苏哥儿，验官不在。”

“我知道。”

“你。”周二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他，“你要验。”

苏禾没有答。他弯下腰，从门后头摸出两根木杠，一件一件搁在门边。

“不能验。”

声音从灶房那头过来。王保站在檐下，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泼在脚背上。

他六十多了，背驼，走路右肩往下塌，一步一步往前蹭。义庄里的事他什么都干，就是不碰状。

“王伯。”苏禾说。

“我说不能验。”王保把桶放下，走过来，鞋底踩得水响，“你师父在的时候，也不这么干。”

“我师父在的时候，验官不会一走五六天。”

“那是验官的事。”

“验官回来，这具尸首就搁满三天了。”苏禾说，“搁满三天，要生东西。生了东西，你我都在这个院子里，谁也走不脱。”

王保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验了，写不写状。”

这一句问得准。苏禾没有绕。

“写。”

“谁副署。”王保说，“验官不在，长老不在。一张没人副署的状，验司不认。不认的状，跟没写一样。可你写了，就是擅状。”

苏禾没接话。

王保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恤验七条里第七条写得清楚，验状须由长老副署，方得应验。他连牌都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不叫状，叫罪。

“那你说怎么办。”苏禾说。

“等。”

“等三天。”

“等三天。”

苏禾看着他。

“王伯，你在这儿干了多少年。”

王保愣了一下：“四十年。”

“四十年，你见过几回尸首搁到第三天。”

王保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禾往里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王伯，我欠过一回。”他说，“就是这一回。”

王保没听懂。

苏禾也没有解释。他走到院子里，弯腰，把草席的一头抬起来。周二赶紧过来抬另一头，两个人抬着，水从席子角上往下淌，淌在他们手背上。

席子底下有东西往下坠。坠得实，手感却轻。前世他抬过差不多高的，两个人抬着还打晃，这一具不打晃。

进门的时候周二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槛上。苏禾说了一声“稳住”。周二咬着牙把腰直起来。

他们把席子放在第一张台上。

苏禾把灯挪过来，搁在台角，又把它往沈青那边推了推。

他先去洗手。

水是凉的。他把手放进盆里，搓了三遍，搓到指头麻了才拿出来。这是师父的规矩，手不干净，摸出来的东西也是脏的。

洗完他回到台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掀开席子。

沈青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嘴唇发白，白得很干，起了皮。

胸口有个洞。

两指宽，边缘齐，像什么东西一下穿过去的。从洞的这一边，能看见台面。

没有血。

洞口是干的，洞边的衣裳也是干的。只有雨打上去的那一圈深色，正在慢慢往外洇。

苏禾蹲下去。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

掌心里全是汗。他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又伸出去。

手落在沈青的胸口上。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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